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册子翻开。
册子里夹着一张手写的名单,钢笔字工工整整,一排排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家的情况,谁家有病人,谁家孩子多,谁家老人需要照顾。
这些名字她每个月都要核实一遍,有些家庭她去过的次数比回娘家还多。
她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第二页看了一遍。
林远看她手指停在其中几行上,又在另一行上轻轻点了点,眉头皱起来又舒开。
“王姨,名单上的人我都信得过。
您推荐谁就是谁。”
“林远,你知道现在外面一个工位多少钱吗?”
“知道。
好几百,有的上千。”
“那你知不知道——”王主任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你手里那十个名额值好几千块钱。
你就这么拿出来了?”
“王姨,这十个名额在我手里,怎么用我说了算。
我现在工资够我用了,用着也踏实。”
王主任把册子合上,胳膊底下夹得紧紧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胡同深处走去。
“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王主任领着林远穿过两条胡同,拐进一片林远不太熟悉的街区。
这一带的院子比南锣鼓巷那边更旧些,院墙上的灰皮掉了好几块,但巷子扫得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口都没有杂物。
路过一个院门口时,有个正在晾衣裳的大姐看见王主任,老远就朝院里喊了一声“王主任来了”,话音刚落就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迎出来,拉着王主任的手说上回送的棒子面还没吃完。
王主任停下脚步跟她说了几句话,又问了她家大小子的腿好些没有,老太太说好多了好多了,王主任才放心地往前走。
“王姨,你对这片很熟。”
“能不熟吗。
这片好几户优抚对象,我每个月至少来两趟。”
“东头杨老那个院里住得最集中,杨老是主心骨,附近几个院子的有事都找他拿主意。
杨老以前是部队的团长,打过日本鬼子,后来又去了朝鲜,丢了一条腿才退下来。
跟他一起回来的老弟兄们,有的牺牲了,有的伤残了,他把这些人家的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孩子拉扯大。”
“这些年街道上多次要给他申请补助,他每次都摆手——‘国家也困难,给更需要的人吧’。
这附近几个院子,哪家有困难他都心里有数,谁家孩子该上学了,谁家老人该看病了,他都管。”
杨老住的院子不大,院门是木头的,油漆剥得差不多了,但门环擦得锃亮。
推门进去,院子中间有棵老枣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树荫底下凉快。
院子里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忙活——一个蹲在屋檐下修一把破旧的条凳,手边放着锯子和刨子;一个姑娘蹲在井边洗衣裳,身旁的竹篮子里堆满了洗好的被单和旧军装;还有个小伙子正把劈好的柴火码到墙根底下,摞得整整齐齐。
枣树下面坐着一个老人,旁边地上靠着两根木拐杖,大约六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一条裤管从膝盖往下空荡荡的。
他正在低头修一只旧鞋,手里的锥子在鞋底上来回穿梭,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针眼。
“杨老,我又来了。”王主任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册子放在旁边的石墩上,声音比平时柔了几分,“上回送来的棒子面,你怎么没吃?
我问了隔壁周婶,她说你就分给东头张家的两个娃了。”
“张家的娃正长身体,我一个老头子吃不了那么多。”
杨老抬起头,先看了看王主任,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远,然后放下手里的锥子和鞋,撑着椅背坐直了些,“王主任,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我说了多少遍,我能养活自己。
你每个月都来送东西,街道上的困难户又不是只有我们这几家,你把东西分给更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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