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不少人被竹条抽了手心,手心红肿,却没人抱怨,因为他们看到,岳将军的嗓子,比他们的手心更红,他的身上,也沾了满身的尘土。
第四天,就是现在。
寅时起床,卯时开跑,没有停歇,没有懈怠。
陈大牛不知道,这样的训练,算不算真正的“活”。
但他知道,现在的他,能吃饱饭,能睡暖炕,不用每天担心被人拖出去砍头,不用在牢里挨冻受饿。
不用再像条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被人随意打骂。
这,就够了。
“停!”
岳飞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百四十人如蒙大赦,瞬间停下脚步,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手里的木棍被随手扔在一旁,有人直接躺在地上,四肢大张,看着天际的鱼肚白,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岳飞缓缓走下点将台,玄色劲装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的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到陈大牛面前,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腿肚上,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起来。”岳飞的声音,没有了训练时的严厉,多了几分平静。
陈大牛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挣扎着站起来,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颤,险些再次摔倒,他连忙扶住身旁的木棍,才勉强站稳。
岳飞看着他,忽然抬起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
那手掌带着厚茧,力道沉稳,却让陈大牛的身子,瞬间定住了。
“你做得不错。”岳飞的目光,落在陈大牛的脸上,带着一丝赞许,“五天后,本将会从你们当中选出十个人当队长,统领各部。
你,算一个。”
陈大牛愣住了。
队长?
他怔怔地看着岳飞,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谁?
他只是一个阶下囚,一个被朝廷抛弃的兵卒,一个连自由都没有的渣滓。
这样的他,也能当队长?
能统领其他的囚徒,能成为这支队伍的一员将领?
岳飞没有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走向其他的士卒,只丢下一句话,在晨风中,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休息一刻钟,喝水擦汗,然后继续训练。
今天的任务——绕校场跑完三十圈,学会左转、右转、立定的基本号令,天黑之前,每个人必须用木棍刺中稻草人一百次,少一次,今晚无饭。”
校场上,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三十圈,绕着偌大的校场,跑一圈就是数百步,三十圈下来,腿都要跑断了;还要学号令,刺稻草人,少一次就没饭吃,这哪里是训练,简直是折腾。
但哀嚎归哀嚎,没有一个人敢违抗。
他们都知道,岳将军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不可违逆。
更何况,他们再也不想回到那种吃不饱饭的日子,为了一碗饭,他们也得拼。
岳飞没有理会众人的哀嚎,径直走到校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少年身影。
秦阳一身月白色常服,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侍卫,只是孤身一人,坐在老槐树的树根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正低头看着,晨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青涩却沉稳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合上竹简,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着喝水的士卒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岳将军练兵,果然名不虚传。”秦阳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赞许,“这才四天,这些人,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前在大牢里,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像行尸走肉一般,如今,眼里有光了。”
岳飞走到秦阳面前,抱拳行礼,身姿挺拔,语气恭敬:“陛下过奖了。
这些人,底子本就不错,大多是当过兵、练过武的,只是被关在牢里太久,荒废了身子,磨灭了心气。
只要稍加训练,再凝聚心气,不出十日,勉强可堪一战。”
秦阳点点头,将竹简放在一旁,站起身,走到校场边,看着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卒,他们有的在互相擦拭伤口,有的在分享着为数不多的水囊,有的在低声讨论着训练的内容,虽然疲惫,却没有了往日的死气沉沉,反而多了几分生气。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岳飞,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岳将军,朕有个问题,想问你。”
“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岳飞微微躬身,神色恭敬。
秦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士卒身上,缓缓开口:“岳将军当年在南宋,率岳家军征战四方,收复河山,所向披靡。
想来,当年将军练兵,也是这般严苛吗?”
岳飞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方,望向西京的城墙,望向那片苍茫的天际,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山河破碎的时代。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有些沉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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