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吉田和夫,二十三岁,原陆军航空兵地勤兵,去年被征召,在朝鲜被俘,后随联军返回日本。
他瘦,脸白,眉目清秀,像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桌面上那张地图,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着。
高桥看了他一眼:
“吉田,你有什么顾虑?”
吉田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先说了半句:“少佐阁下,我——”然后又停住了。
他想起三天前的事。
那天他回了一趟老家,在熊本县北部的山鹿村。
他母亲还活着,住在村口那间老屋里,屋顶被台风掀掉了一角,用塑料布蒙着。
他回去的时候是傍晚,还没进屋就看到了院子里的东西——一袋米,全新的麻袋,上面印着朝鲜文字;两罐炼乳,铁罐子,没有商标;一包盐,用布包着,扎得很整齐。
他母亲坐在灶台前,正在煮饭。
锅里的米比过去多了很多,饭香从厨房里飘出来,他在门外就闻到了。
母亲看到他回来,先是愣,然后哭了,最后笑了。
她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灶台前面,指着那些东西说:
“是联军给的。
每家每户都给了。
我本来不敢要,那个姓佐藤的翻译说,大娘你拿着,这是解放区的粮食。
我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当兵的给老百姓送粮食的。”
吉田当时没有说话。
他坐在灶台前,看着母亲煮饭。
她已经老了很多,背驼了,手背上全是褐斑,但那天晚上她的动作比平时快,切菜的时候刀碰砧板的声音很密。
她煮了白米饭,蒸了鸡蛋羹,还开了那罐炼乳兑了开水当糖水喝。
她喝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
吉田看见她把头埋进碗沿,肩膀一抽一抽的,很久没有抬起来。
他母亲还说了一件事。
解放之后,村里来了联军的医疗队,挨家挨户给老人看病。
她咳嗽了两年多,舍不得看医生,这次被硬拉着去了。
医疗队给了她一瓶药,说吃一个月就能好。
她吃了十天,咳嗽的症状就真的减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摸那瓶药的瓶盖,像摸一件宝贝。
吉田从山鹿村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山路。
他走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想那袋米、那罐炼乳、那瓶药。
他想起自己在朝鲜被俘的时候,联军没有打他,没有骂他,给了他吃的,让他睡了三天,然后让他跟别的俘虏一起上课。
上课的内容他记不全了,但有一句话他一直忘不了——那个朝鲜翻译用日语说:
“你们是被军部骗来打仗的。
你们家中的母亲,现在正在被军部搜刮最后一粒米。
你们在这里打仗,她们在家里饿肚子。
这场仗,到底是在保护谁呢?”
他当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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