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是胡说!
雅各布,你那脑袋里除了装粮食就没别的东西了吗?
那根本就不是借地!
那是交换!
是用我家靠近小溪的那一小条长满石头的坡地换的!
你爷爷当年亲口答应,因为我家那块地虽然石头多,但离水近,他想用来种点浆果!
现在浆果丛都老死了,你就翻脸不认账了?”
“浆果?
哪有什么浆果丛!
那坡地上只有苔藓和该死的野荆棘!”
雅各布挥舞着手臂,
“我父亲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记住,小溪边那块没用的石头地是马蒂亚斯家的,但我们家挨着老苹果树的这片好地,一寸也不能让人白占了去!
这话我记了三十年!”
“你父亲?
你父亲那时候还是个流鼻涕的娃娃!
他懂什么?”
马蒂亚斯气得胸口起伏,
“我父亲才说过,当初是看你家可怜,牲口没地方转身,才让出地方!
根本没有什么正式的交换,是你们家占了便宜!”
两人的争吵迅速从柴火蔓延到几十年前的牲口棚、早已死去的浆果丛、彼此父亲甚至祖父的临终遗言,以及一系列模糊不清的一只山羊的长度、一大车的宽度之类的乡村计量单位。
施特劳斯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年轻的脸庞在两位老人激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稳。
等到两位老人的第一轮激烈交锋稍稍停歇,屋子里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时,他才开口:
“雅各布同志,马蒂亚斯同志。
我听到了你们的记忆,你们父亲和祖父的记忆。
这些记忆对你们个人而言非常重要。”
施特劳斯顿了顿,看着两人稍微冷静了一些的眼神,
“但是,同志们,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新的、讲求事实和证据的国家。
个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褪色、变形,甚至会因为一场争吵、一次不满而添上原本没有的颜色。
而国家和集体的公正,不能建立在可能褪色、可能变形的个人记忆上。”
在两位老人疑惑甚至略带不满的注视下,施特劳斯转身,从他那有些磨损但整洁的皮质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大张质地优良的纸张,在屋子中央一个闲置的旧磨盘上铺开。
那是一幅巨大的、绘制精细的地籍图副本。
深色的线条勾勒出格伦德尔村的地块边界,上面标注着清晰的德文数字、字母编号以及用规整字体书写的地块所有者和面积。
一些关键地点都用简明的图例标示出来。
“这是蒂罗尔-上奥地利大区林茨专区土地改革办公室存档的、经柏林中央地政管理局核准的最新地籍图副本。”
施特劳斯用手指轻轻点着图纸下方鲜红的公章和编号,
“它依据的是1910年奥匈帝国时期最后一次全境权威土地测绘的原始数据,并在德奥合并完成后,由我们新政权的工作人员,联合当地知情的老农和干部,进行了全面的实地复核与重新登记备案。
它具有最高的法律和行政效力。”
谷听到这话,老雅各布和马蒂亚斯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凑,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在那密密麻麻却又异常清晰的线条和文字上。
对他们而言,土地是生长的庄稼、是祖辈流传的“记忆”,而如此精确地呈现在纸上的土地,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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