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文章是我写的。
每一篇我都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我是知识分子,我分析过大量数据,我有资格判断一个政策是好是坏。
而韦格纳呢?
他在工厂里待过,在军队里待过,但他不是农民,他没有真正种过地,他凭什么在文件上写几行字就让整个国家的人都跟着他的想法走?
"
他喝了一口水,像是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说。
"后来我才知道,韦格纳在全德国推行农村政策之前,花了八个月的时间,到过四十七个县的公社和集体农庄,跟基层干部和农民开过一百多次座谈会。
那些话不是他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他在下萨克森一个只有三百人的村子里住过一个星期,每天跟农民一起下地干活。
这些事,我写文章的时候不知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时的我并不想让自己知道。
"
施瓦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是三十三年秋天来的这里。
"
韦斯特曼把杯子放在桌上,
"来的时候心里还憋着一股劲。
我想,你们觉得我错了,好,那我认错,我来接受处罚。
但你们别指望我会在思想上投降。
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我写过的东西有一整套逻辑支撑,不是你们用行政手段就能推翻的。
"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然后我就开始干活了。
"
韦斯特曼抬起手,露出掌心那些硬茧。
他的手指微微张开,
"我刚来的时候,林场这边的机械化程度比现在低很多。
带锯只有两台,其中一台还经常出故障。
有一半的木材是靠人工拉的——两个人一把大锯,面对面站着,来回拉扯。
一天下来胳膊都累的抬不起来。
当时我分到了运输组,扛原木,一根大松木一米五长,直径四十公分,湿的时候上百斤。
两个人扛一根,走在窄轨铁路旁边的碎石路上。
"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重新涌上来,让他的呼吸变沉了一些。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回到宿舍就直接倒在床上,连饭都不想吃。
肩膀肿了,手掌先是磨出水泡,水泡破了之后变成血泡,血泡再破,就变成一层新皮。
我那时候算了一笔账——我干一个月的活,拿到的工资,是林场按照旧社会时期普通林业工人的最低生活标准算的。
我拿着那些钱去问政委,我说,就这点钱?
"
"政委怎么说?
"
"政委说,韦斯特曼同志,你拿的这个工资标准,是以前全国林业工人最普遍的水平。
你不是在拿现在的工资干现在的活——你是在拿过去的工资干过去的活。
你现在感受一下,旧社会时期一个林业工人,是拿着这样的工钱,一年三百天,一天十几个小时,在比你现在的条件艰苦得多的地方干活的。
"
韦斯特曼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看向窗外,
"我当时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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