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先生,在我们那边,有一句话,叫愿天下人人如龙。
意思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都能站直了活着,不必向任何人弯腰。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理想,但在我们的革命实践中,它其实是一个可以逐步接近的目标。
"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中画了一个大致的圆形轨迹。
"韦格纳同志在他的很多讲话里都强调过一件事——一个民族的解放如果是由外部的力量强制实现的,那个民族在解放之后的长远发展路径上,它的本土根基是不够牢固的。
因为没有经过自己的斗争、自己的牺牲和自己组织起来反抗的过程,新社会就会一直依赖外部力量的支撑,一旦外部的支援减弱或者中断,内部的旧势力就会重新抬头。
"
他放下手,看着赫尔的眼睛。
"欧洲的许多国家,比如法国、意大利、英国,他们的共产党组织本身就有着相当深厚的群众基础,只是缺了一点关键的资源和组织方法上的指导。
德国方面把这些东西送过去,当地的同志们自己就能组织起来,自己就能完成武装斗争和政治过渡。
东方的情况同样如此——德共在过去十年间通过共产国际的机制,向东方输送了大量的干部培训机会和物资支持,但从来不派人直接指挥作战或者接管政权。
每一场战斗都是当地的同志自己指挥,每一个政权都是当地人民自己选出来的。
我们所有从柏林学习回来的同志,回到东方之后都有一条明确的原则:
要扎根到群众中去,做群众的学生,然后才能做群众的先生。
"
赫尔听完这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韦格纳的思路是,"
赫尔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他不是在输出一种制度,他是在输出一种方法。
一种让全世界人民都有能力自己站起来的方法。
"
陈微微笑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赫尔注意到了那个弧度。
"很多东大的同志都觉得,韦格纳同志是有一种胆量和担当的,那种敢为天下先的勇气。
他选择了一条看上去更慢的路,然后他走了十年,这条路的速度就超过了所有快的路。
因为每走一步,路就会被人接力过去,他们继续向前走。
他现在用的力量跟十年前相比也许没有增加特别多,但全世界已经有几十个国家在用自己的力量跟他并肩往前走。
在赫尔先生看来可能是错过了最佳时机,但在我们看来,他恰好选了一个最恰当的方式。
"
赫尔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被四月阳光照亮的空气里。
他想起自己刚来柏林时的那些疑问和不解,此刻那些疑问没有消失,但它们的位置变了——从"为什么这样"变成了"原来可以这样"。
他仍然不是一个革命者,也没有打算成为一个革命者,但此刻当他坐在施普雷河畔的长椅上,身边的年轻人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向他讲着那个关于人人如龙的愿景,他发现自己至少理解了其中一部分逻辑,那部分是他在华盛顿的任何一份分析报告里都读不到的。
"谢谢。
"
赫尔说。
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陈把膝盖上的材料重新抱起来,站起身来,朝赫尔微微欠了一下身。
"赫尔先生,如果您有兴趣,过两天大会开幕之后可以去旁听部分公开会议。
德方的工作人员在会场外侧设有旁听席位,供外国记者和外交人员使用。
报上名字就能进,如果您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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