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街的房子全部被拆成了材料,木板和砖石被堆在街口垒成射击掩体,家具被劈碎了钉在窗户上当遮挡。
主干道上一道接一道的沙袋垒成的路障,沙袋之间的缝隙里插着削尖的竹竿和铁条,车马已经进不来了,只容单人行进的小口子被铁丝网缠了三圈。
每一栋还算完整的楼房底层都被打通了墙壁连成射击通道,二楼三楼临街的窗户全部封死,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作为枪眼。
城里到处都是穿黄军装的人。
比大郎从满洲撤下来这一路上见过的任何一次聚集都密集。
溃败撤退的时候队伍被冲散了,能凑个几十人已经算是大股。
可现在汉城里塞着的人,大郎估摸着至少有两个师团的规模,还不算那些被打残了编制、番号都混没了的人。
那些人在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靠着,填满了每一条巷子和每一块空地的缝隙,像一麻袋被倒出来的土豆,滚得到处都是。
大郎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目光落在对面的街角。
那里挂着一根从二楼窗口伸出来的竹竿,竹竿末端拴着绳,绳上吊着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在半空中微微晃动着,风大的时候转一转,露出正面。
大郎已经看熟了那张脸了——前几天还跟他同一个中队的一个士兵,名字他没记住,只记得那人个子矮矮的,说话带一点九州口音。
前天晚上那人试图从排水沟往城外爬,被巡夜的抓了回来,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就被挂在了那里。
脸是青灰色的,舌头微微伸出来一点,眼窝已经凹陷了,风从他身上吹过去的时候,军装的裤腿摆着,露出半截干瘦的小腿。
大郎把目光收回来,咽下最后一口饭。
他旁边隔着一道碎砖堆,二郎正靠着一面半塌的土墙坐着,双腿伸直摊在地上,
军靴的鞋底磨穿了两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脚趾头。
二郎比大哥小两岁,但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比大郎还老——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眼窝下面两片青黑,嘴角干裂起皮,一道裂口正中间结着血痂。
他手里拿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报纸,翻来覆去地折着,折成一小块方片又展开,又折起来,手指头机械地动着。
"哥。
"
二郎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嗯。
"
大郎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你说这城能守多久?
"
大郎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指头把墙面上一块松动的泥灰抠了下来,在指腹上碾碎了。
"不知道。
"他说,"能守多久守多久,反正不是我们能定的。
"
"城里这些人,"
二郎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四周那些坐在地上靠墙打盹的士兵们,
"我看多数都撑不住了。
昨晚又少了好几个,我听旁边的人说有两个趁着黑摸到南边城墙根底下翻了墙,然后南面就响了一排枪,没再回来。
"
大郎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事。
他昨晚半夜醒过一次,听见南面传来了枪声,大概是巡逻队开的枪。
这种事已经成了汉城的日常节奏了,每天都有试图逃出去的人,每天都有人被挂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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