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的情况比非洲复杂一些,有发达的农业文明和漫长的封建历史。
但恰恰因为发达,封建主义的根扎得更深。
宗法关系、等级秩序、君臣伦理、土地依附——这些东西渗透到了社会的最底层,渗透到了人的说话方式、思维习惯、甚至做梦的内容里。
你可以在一个亚洲国家建立社会主义政权,颁布新的法律,建立新的学校,但如果干部队伍里有相当一部分人脑子里还转着封建那一套逻辑,那新政权的骨架就是旧的,外面糊了一层新纸而已。
"
他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把双手放回桌面上。
"所以我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不认为'三代人'这个时间表本身错了。
如果一切条件都按最理想的路径走,三代人能达到目标。
但问题在于,部落制和封建残余有一种特性——它们不会自动消失。
如果你不去主动、用力地打破它们,它们会自己找缝隙重新长出来。
干部队伍里混入几个带着旧思维的人,看起来只是个小问题。
但一个带着旧思维的干部管着一个乡镇,他用旧方式处理了十件工作,乡镇里的人就会觉得'新政权和旧政权也没差太多'。
这种感受会像水一样渗透开去,渗透到村子、渗透到家庭、渗透到下一代人的认知里。
等渗透完了,你想再把它挖出来,代价比一开始就解决它要大得多。
"
施密特安静地听着。
韦格纳继续说:
"所以我说时间不够。
不是说我们这一代人的生命太短了,而是说历史遗留的问题不会等我们慢慢处理。
我们在亚非支持建立了新的政权,但那些政权里的干部,很多是在旧社会长大、受过旧式教育的人。
他们中的多数人是真诚的、愿意改的,但真诚不等于脑子里没有旧的东西。
旧的观念会通过他们的决策、他们的讲话、他们的管理方式,一点一点渗透回社会里。
如果我们不趁现在这个'政权初建、规矩未定'的窗口期,把足够的新方法和新观念灌进去,等到那些旧东西重新扎稳了根,再想动它就难了。
"
"那些旧东西,"
韦格纳补充了一句,
"不是靠几本教材、几次培训就能完全清除的。
要靠实践、靠斗争、靠群众自己站出来说话、靠制度设计把旧思维的路堵死。
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
但需要的是'密集投入的时间',不是'随它去的漫长时间'。
如果我们在这一代人还活着的时候就把地基打好了,把那些旧东西的根撬松了,后人的工作就是在已经松了的土上继续翻整。
如果我们没有撬松,那后人要面对的就是一块已经重新压实的硬地,他们得从头开始砸。
"
施密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晚霞的橘色变成了暮深的灰蓝,室内的台灯光成了两个人之间最主要的照明来源。
他交握的双手松开了,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所以你是觉得,如果不在这代人手里把那些残余的旧东西压下去,将来它们会反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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