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脑子里正在把刚才那场简短对话的每一个字逐句地拆开、重排、分析。
"鲍德温的接班人"。
他在心里把那个词组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确认发音和语气都没有露出破绽。
麦肯锡有没有完全相信?
这个问题他已经不打算深究了。
重要的是那扇门已经被他推开了一条缝,足够他先把一只脚伸进去。
车子开始减速,前方出现了更加密集的建筑群。
华盛顿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灰蓝色,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布上被铅笔勾勒出的轮廓。
丘吉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大衣的领子保持在竖起的角度,等待着车子穿过那道收费站,进入这座城市。
车子穿过波托马克河上的桥梁时,丘吉尔把目光重新转向了窗外。
桥下的河水灰绿而沉缓,映着午后被云层滤过一遍的日光,泛着一层没有光泽的微亮。
桥面上有几辆民用车辆稀疏地驶过,但更多的车道是空的,路面裂缝处已经长出了细瘦的杂草,被车轮碾过之后歪倒在一侧。
进入华盛顿城区之后,丘吉尔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条人行道上支着的帐篷。
灰色的帆布被几根木棍撑着,边缘用砖块压住防止被风吹走,帐篷口蹲着一个穿旧外套的男人,面前放着一只用铁皮罐子改成的容器。
里面没有钱,只有半截烟头和一张揉皱的糖纸。
卡车从他身边驶过时带起的风吹动了他外套的下摆,那件外套的肘部磨出了一块浅色的破洞。
丘吉尔的目光从那个帐篷移到旁边的建筑物上。
一栋临街的三层公寓楼的墙面有大片被火烧过的痕迹,从二楼的窗户一直延伸到三楼的檐口,熏黑的砖面上还能看到被水流冲刷过后留下的灰白色水渍。
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但有一扇二层的窗户没有木板,玻璃碎了半扇,剩下的半扇也在裂缝中悬着,像随时会掉下来。
楼下的人行道上散落着碎玻璃渣和几片烧焦的织物残片,边缘卷曲发黑,已经在原地待了很久,被雨水和脚印压进了地砖的缝隙里。
车子在路口前停下来的时候,丘吉尔看到街角聚集着大约十几个人。
其中几个人靠墙坐着,面前放着几件零散的物品——一个搪瓷脸盆、一只掉了盖的保温瓶、一叠叠好的旧衣服——像是正在出售手头仅剩的东西。
另外几个人站着,手里没有物品,只是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空洞地望着街上驶过的车辆。
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的脚边放着一只帆布行李袋,袋口的拉链敞着,能看到里面露出的一截毛巾和几本书的边角。
"这些人,"
丘吉尔开口了,
"是从哪里来的?
"
麦肯锡侧过头来,顺着丘吉尔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街角那群人,然后转回去。
他的声音里那种职业性的平稳依然在,但比刚才在高速公路上时多了一层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屏障感。
"最近几周从东西两侧涌入华盛顿的流民增加了不少。
美共控制的区域在扩大,不少失去了家园和生计的民众只能往首都方向来。
联邦政府已经在几个区域设立了临时收容站,但数量上……"
他停了一下,
"数量上确实有些跟不上。
"
丘吉尔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继续随着车窗外的街景移动,看到了更多的东西——一座小型公园的铁栅栏门外堆着几袋用白色编织袋装好的废弃物,袋口系着绳结,堆了半人多高,像是没有人来收;
街角一家杂货店的卷帘门拉到了底,门上用喷漆写着"停业",红色的油漆沿着铁皮门的棱边流下来;
路口一个穿警服的人站在岗亭旁边,但警服的上衣敞着扣子,帽子也拿在手里,姿态比起维持秩序更像是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到这里有一个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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