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下午三点。
法租界黑市的地下仓库在一栋三层旧洋房的地下室里。
洋房的一楼是一家卖旧货的铺子,门口堆着几台生锈的缝纫机和几口裂了缝的木箱子。
铺子的老板是个驼背的宁波人,平时就靠收破烂糊口,但每个月会有两三次,他会把铺子的后门打开,让一些不太见得了光的客人从后面的楼梯下到地下室去。
姚三七是下午两点五十到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脚上是一双布底鞋,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商人。
他的右手提着一只藤条编的箱子,箱子不大,但分量很沉,里面装的是一万两千块大洋的现金。
他从铺子的后门进去,沿着楼梯往下走了十二级台阶。
楼梯很窄,两边的墙壁潮湿得发霉,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泥土味混合着机油的气味。
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会停一两秒钟,竖起耳朵听上面的动静,
这是做了多年黑市买卖养成的习惯。
进暗门之前,先听一听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异常。
他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地下室里灯光昏暗。
一盏煤油灯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把四面灰泥墙壁照得忽明忽暗。
靠墙的位置码着三只木箱子,箱子上用英文印着“penicillin”和一串批次编号。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踩上去有些黏脚,角落里还堆着几只破筐和一些发了霉的草绳。
福建人林阿贵已经等在里面了。
他靠在墙角的一张破椅子上,叼着一根烟,看到姚三七进来,站起来挤出了一个笑脸。
“姚老板,准时啊。”
“林先生,货都在这儿?”姚三七放下藤条箱,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三只木箱子。
他没有急着打招呼,而是先扫了一眼地下室的四个角落。
除了林阿贵以外没有别人。
铁门是唯一的出入口。
如果出了事,只有这一条路跑。
“都在。”林阿贵走过去,用一把螺丝刀撬开了其中一只箱子的盖板。
箱子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盘尼西林玻璃瓶,每一瓶都用棉花和旧报纸包裹着,品相确实很好。
姚三七蹲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一瓶,对着煤油灯的光仔细看了看。
药液是淡黄色的,透明度很高,瓶身上的标签印得清清楚楚。
他又拿了两瓶,分别检查了密封和批号,然后他把鼻子凑到瓶口闻了闻,确认没有霉味和变质的迹象。
苏南那边的弟兄们已经断药快半个月了,好几个重伤员的伤口都开始溃烂了。
这批药如果能送过去,至少能救十几条命。
“不错。”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打开藤条箱子,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法租界的街道上再熟悉不过了,是巡捕房的警笛,不是一台车的警笛,而是好几台车的警笛叠在一起,尖锐得像是有人拿钢刀在刮玻璃。
姚三七的手停在了藤条箱的锁扣上。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回事?”
林阿贵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把手里的螺丝刀一扔,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真实的惊恐表情,紧接着他做了一件让姚三七完全看不懂的事。
他冲到了门口,双手举过头顶,大声喊了一句:
“别开枪!
我投降!
这些都是走私货!
我认罪!”
铁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三个穿着蓝色制服的法租界巡捕端着冲锋枪冲了进来,枪口扫向了地下室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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