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先生。”理查德看着那些巨大的部件,用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说道,身旁的翻译立刻进行同声传译。
“设备安全抵达,这在目前的中国交通状况下简直是个奇迹。
但是,拼装它的难度比运输更大。
这台一万两千吨级的水压机,在我们的底特律原厂,是动用了两台两百吨级的桥式起重机才组装起来的。
我看了你们车间里的设备,你们只有几台五十吨级的起重机。
靠这些小机器,是无法把上百吨的横梁吊到二十米高的地方安装的。”
理查德的语气中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一个工程学上的事实。
他耸了耸肩:“如果不能安全组装,这台机器就只能是一堆躺在地上的废铁。”
周天养听完翻译的话,没有反驳。
他看了一眼理查德,然后转身面向身后的数百名西北产业工人。
这些工人里,有经验丰富的八级钳工,有擅长起重的操作手,也有刚从西北高级工业技术学校毕业、被分配来实习的学生。
“同志们。
洋工程师说咱们的起重机太小,吊不起这大家伙。”周天养指着火车上的部件,声音洪亮地喊道,“咱们大西北的厂子,难道要因为没有起重机,就把这台能造大炮的国宝扔在地上生锈吗?”
“不能!”工人们齐声吼道。
“好!
没有大吊车,咱们有土办法!
老祖宗修宫殿、造大桥的时候,哪有起重机?
今天,咱们就给这些洋人开开眼,看看我们是怎么啃下这块硬骨头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重型锻造车间上演了一场工业拼装奇迹。
由于起重机的吨位不足,周天养和工人们放弃了整体吊装的常规方案。
他们采用了一种结合了现代机械与古代土木工程智慧的土洋结合方法。
对于那四个沉重的立柱,工人们先用两台五十吨的起重机协同作业,将立柱的一端抬起。
然后在立柱下方不断地垫入交叉排列的方形硬木枕木。
随着立柱一点点升高,底部的枕木堆积得像一座小山。
几百名工人喊着整齐的号子,利用几十台液压千斤顶,在不同的受力点上精确地发力,确保立柱在升起的过程不发生倾斜。
当立柱达到指定高度后,再利用滑轮组和钢索,将其缓慢地竖立在预先浇筑好的地基底座上。
拼装最困难的部分是那块重达一百五十吨的上横梁。
工人们在四根已经竖立好的立柱周围,搭建了一个坚固的钢制脚手架塔楼。
他们将横梁用滚木和绞盘,像蚂蚁搬家一样,沿着一个坡度极缓的临时斜坡,硬生生地拖拽到了二十米高的塔顶。
然后,利用多个滑轮组分散重力,在众人的齐声呐喊中,上横梁缓慢而精准地落在了四根立柱的顶端插槽里。
严丝合缝。
理查德和几名美国工程师每天都在现场观看。
起初,他们对这种看似原始的方法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在拿工人的生命冒险。
但随着拼装进度的稳步推进,他们眼中的轻视逐渐被震惊和敬佩所取代。
他们看到那些中国工人在线锤、水平仪和简单的滑轮组配合下,将公差控制在了毫米级别。
他们看到了这群人身上那种为了完成目标而不计代价的韧性和智慧。
“周,你们的工人是真正的建设者。”当上横梁成功落位的那一刻,理查德走到周天养面前,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
十月二十日。
这台高达三十多米的巨兽,终于在西安城北的厂房内完成了全部拼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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