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的秋天,关中平原的树叶开始大面积泛黄。
随着西伯利亚冷高压的周期性南下,干燥的冷风顺着城市的街道呼啸而过。
西京市的重工业区依然被浓密的白色蒸汽和高炉喷吐的烟羽所笼罩。
这座庞大的都城,以及它所辐射的整个北方大地,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如同一台结构严密、咬合死板的巨型齿轮箱。
从钢铁冶炼到核潜艇下水,从卫星升空到重型拖拉机的履带碾压,所有的生产要素都被政务院的指令严格规划。
但齿轮咬合得太紧,缺乏润滑,系统内部的疲态开始在微观层面上显现。
西京政务院,经济规划局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的暖气烧得很足,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来自重工业部、轻工业部以及各大国有大型厂矿的负责人。
经济规划局局长叶清璇坐在主位侧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年度经济运行报表。
她的头发比几年前多了一些白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冷酷。
“各位厂长,今年前三个季度的各项指标已经汇总完毕。”叶清璇翻开报表,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回荡。
“鞍山和包头的钢铁产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十二。
大型机械加工母机的下线数量也达到了预期。
我们的重工业底盘依然坚如磐石。”
听到这里,几名北方重工基地的厂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但叶清璇的话锋瞬间一转。
“但是,在轻工业出口和国民消费品领域,我们的数据呈现出严重的滞后。”
叶清璇在身后的黑板上用粉笔画出了一条平缓甚至有些下垂的曲线。
“西方国家在经历了石油危机和经济停滞后,他们的消费市场正在快速反弹。
对收音机、成衣、家用小电器以及各类塑料制品的需求量呈爆炸式增长。”
“而我们国营工厂的生产模式是什么样?”叶清璇盯着坐在前排的几个轻工业厂长。
“西京第五无线电厂,今年接到了南洋和欧洲的三百万台收音机订单。
客户要求在一个月内交货,并且外壳颜色需要根据当地市场的流行趋势进行四次更改。
结果呢?”
叶清璇将一份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厂里的回复是,更改外壳颜色需要层层审批重新开模,调整流水线需要两个月,采购新型塑料粒子需要向上级物资局打报告申请配额。
最终,这笔能赚取大量外汇的订单,被我们生硬的计划指令体系硬生生拖黄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五无线电厂的厂长老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辩解道:“叶局长,这不能全怪我们厂。
我们的生产计划是年初就定好的。
工人每天按时上下班,计件工资的定额也是死的。
突然插进来这么大一笔急单,还要改工艺,工人们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后勤的材料也跟不上啊。”
“工人的积极性为什么调动不起来?”叶清璇反问。
“只要不出大差错,每个月月底都能领到那份固定的工资。
这在重工业大建设时期是维持稳定的基石,但在需要极高灵活性的出口加工领域,这就成了卡住脖子的生锈锁链。”
“胡闹!”一名重型机械厂的老厂长拍了下桌子,“我们造坦克、造火箭,什么时候讲过条件?
现在为了迎合洋人的几个破收音机颜色,就要改我们的规矩?”
“不改规矩,拿什么去赚外汇?”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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