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张三郎如约到了户房。
这里比吏房宽敞许多。
四张长案拼在一起,靠墙三排木架子,摞满了赋税清册和田产簿记。
三个户房贴司已经在了。
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比张三郎略大几岁。
三人面前各堆着一摞账册,手里的笔没停,但眉头都拧着。
郑贴司停下笔,揉了揉手腕。
王贴司把算盘珠子拨来拨去,又重算了一遍,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对不上。
廖贴司倒没出声,只是对着一本赋税清册发呆,眼神盯在某一页上已经好一阵子,像是在等那行数字自己改了。
周前行黑着脸坐在最里头一张案后,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张三郎,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可算把你盼来了。
坐,坐。”
他拖了张椅子过来,又朝郑贴司那边扬了扬下巴,“去把我柜子里那包团茶拿来,给张贴司沏上。
别拿温水,用灶上刚滚的响水。”
郑贴司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粗瓷小罐,揭开盖子,拿竹夹捏出一小块压得紧实的茶饼,掰碎了搁进茶盏里。
他又快步出去提回水壶,一股滚烫的白气冲进盏中,茶香混着热气腾起来。
周前行指着靠墙那几排木架子,“这些全是今年秋税要核的账册,光是地税就涉及全县四千多户。”
“每户按田亩肥瘠核税,分上中下三等,坊郭户和乡村户按不同税率分列。
另有商税专册,城里坐贾按行当分等,码头行商按货物抽分。”
“田赋和商税是两套账册,分别征收。
各类科敷和名目不下十几种。
每年秋税,我这把算盘从八月中打到十月底才算完。”
“张贴司,今年秋税,我想让你主抓田赋这块。
四乡三十六村的田亩增减、户等升降、蠲免折算,年年算年年乱。”
他拍了拍右手边那摞账册,“商税我自己盯着。
坐贾每月流水多少、行商每船抽多少税、拦头报上来的数目有没有出入,这些靠的是老脸面。”
“郑贴司跟码头那几家坐贾打了几年交道,晓得他们报税的清浊,商税清册一直是他在帮我核。
今年还是我们两个搭手。”
郑贴司正搬着一摞账册从架子前经过,闻言朝张三郎点了点头,算是证实了周前行的话。
张三郎听得直乐,“陶押司怎么不多招几个人来帮衬?”
周前行闻言忍不住抱怨起来,“张贴司,你当户房是酒楼,想招几个伙计就招几个?
各房吏员名额都在冯押司手里攥着,编制是定死的。”
“户房三个贴司已经是顶格了,再想多要一个?
冯押司不点头,我连张多余的案桌都搬不进来。”
他越说越来气,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今年夏税就忙得脚不沾地,陶押司给顾主簿递过两回申请,想添个贴司。”
“顾主簿批了四个字,节费不准。
明府在后衙喝茶逗鸟,哪里知道我们户房年年两税之时人人要熬到半夜?
!”
“再者说了,就算衙门肯放名额,招得到人吗?”他搁下茶盏,“鄄城大把人不识字,识几个字的又都盯着科考,谁愿意来当吏?”
“入了吏籍就一辈子不能应试,自己背一辈子胥吏的名头不说,累得子孙都面上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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