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静静坐着,眼帘微垂,似在入定。
手腕上的念珠被他握在掌心,温润的木质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
十方的思绪很清明。
师父圆寂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
老和尚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冰冷的禅榻上,握着他的手,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十方……你的路,不在这座空寺里。
往北去……去找找看,这世上……是否还有一方净土……”
十方守着师父的遗体三天三夜,诵经,打坐,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在时光中渐渐凝固。
然后,他亲手将师父埋在后山,对着那座小小的土坟,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清晨,他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僧衣、一本残破的《金刚经》、一串师父留下的旧念珠,还有半袋炒米。
他(十方)锁上寂照寺布满血迹和抓痕的山门,将那把沉重的黄铜钥匙,埋在了师父坟前。
然后,十方转身,向北。
半年。
睡过积雪的岩洞,喝过混着泥沙的雪水,吃过树皮、草根、一切能果腹的东西。
遭遇过数不清的丧尸,亲手埋葬过路边的无名尸骨,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幸存者——
有的跪地哀求,有的凶相毕露,有的冷漠戒备,也有的,短暂同行一程后,又各自消失在茫茫荒野。
他、十方看过太多人性在绝境中崩塌的模样。
贪婪、背叛、残忍、麻木………
像污浊的潮水,几乎要淹没那一点点残存的微光。
他(十方)也曾怀疑过。
怀疑师父说的“净土”是否真的存在,怀疑自己这样走下去,究竟有何意义。
难道只是为了在杀戮和埋葬中,耗尽余生?
直到昨夜,他听到山顶传来的厮杀声、惨叫声,还有………
某种不肯屈服的怒吼。
十方抬头望去,风雪弥漫的山巅,那座小小的寺庙里,火光摇曳,人影挣扎,却始终没有放弃。
他(十方)改变了原定路线,顶着风雪冲上山。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
那个独臂却寸步不退的男人,那个手臂受伤仍咬牙释放风暴的女人,那个骨甲狰狞却护在同伴身前的青年,还有那些面黄肌瘦、手持简陋武器却死死守在墙头的僧侣和百姓。
那一刻,十方仿佛看到了寂照寺最后的时光。
看到了师父开门接纳感染者的背影,看到了师兄们前仆后继隔离伤患的坚决,也看到了自己亲手超度最后一个尸变师兄时,那混合着无尽悲伤与必须坚硬的平静。
“见死不救,修行何用?”
师父的话,在耳边响起。
而眼前的这些人,他们不是在“修行”,他们只是在做他们认为“该做”的事。
守护该守护的,坚持该坚持的,不放弃不该放弃的。
很简单,很直接,却在这末世里,珍贵得如同暗夜星辰。
所以,十方出手了。
所以,十方一路同行,默默观察。
所以,在刚才,刘波说出“能救一个是一个”时,十方心中最后的一丝犹疑,消散了。
“师父,”十方在心中默念,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念珠,感受着那四十载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包浆:
“弟子似乎………
找到可同行的‘道’了。”
篝火渐渐燃尽,火光微弱下去。
十方睁开眼,动作轻缓地添入最后几根枯枝。
火苗重新窜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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