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城墙高三丈六尺,青砖缝里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在深秋的风里瑟瑟发抖。
李破站在西城门的箭楼上,破军刀拄地,看着远处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那是二十万北境大军行进时扬起的土龙,绵延十余里,像条匍匐前进的巨蟒。
陈瞎子蹲在他脚边,独眼盯着城下五里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
草原狼骑的营地扎得极讲究,背靠卢沟河,左右各有一片矮丘,进可攻退可守,连炊烟都升得整齐划一。
老瞎子咂咂嘴:“白音那老小子,带兵还是这么骚包。
你看那营帐排列,暗合北斗七星阵,是个诱敌深入的杀阵。”
“他是在告诉我,”李破喝了口酒——是从养心殿顺出来的三十年陈花雕,“别出城硬拼,等他信号。”
“什么信号?”
李破没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那三张从丹陛下找到的纸。
除了传位诏书,另外两张他也看了——一张是北境二十万大军的布防图,标明了各处粮仓、军械库、甚至暗桩位置;另一张是江南往生教残余势力的名单,足足四十七个名字,后面附着职务和接头暗号。
这是皇帝留给他的最后底牌。
或者说,是考验——看他有没有本事,用这些底牌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李将军。”一个温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李破回头。
苏文清提着食盒走上箭楼。
她今日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简单单绾了个髻,只插一根玉簪。
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秋夜的星子,手里食盒沉甸甸的,飘出饭菜香。
“文清,”李破收起纸张,“你怎么上来了?
城头危险。”
“再危险,能有你心里危险?”苏文清把食盒放在垛口旁的石台上,一层层打开。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碟酱牛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豆腐汤。
“听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打仗归打仗,饭总得吃。”
陈瞎子鼻子抽了抽,咧嘴笑了:“文清丫头这手艺,比御膳房强。
狼崽子,有福气啊。”
李破没接话,只是端起饭碗,大口大口扒饭。
他吃得很快,但很干净,连菜汤都拌饭吃了。
苏文清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吃,眼神复杂。
等李破吃完,她才轻声开口:“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说。”
“靖北王萧景琰三日前攻占松江府码头,劫了三十艘官船,现在已经沿海路北上。”苏文清从袖中抽出一张海图,铺在石台上,“按船速,最迟五日后抵达津门。
但他没走直线,而是绕了个弯——往东去了蓬莱方向。”
“蓬莱?”李破皱眉,“那里只有个废弃的军港。”
“所以我让苏氏商队在蓬莱的眼线去查了。”苏文清手指点在海图上某个位置,“三天前,有三艘南洋来的商船在蓬莱靠岸,卸下来的不是货物,是兵器——弩机三百架,箭矢五万支,还有二十门红衣大炮。”
陈瞎子独眼一眯:“萧景琰这是要武装水师,从海上炮轰京城?”
“不。”李破盯着海图,“他是要封锁渤海,切断漕运。
京城八十万人口,每日消耗粮食十万石,七成靠漕运从江南运来。
若漕运断了,不用打,饿也能饿垮京城。”
苏文清点头:“而且时间掐得很准——现在是秋粮入库的时候,江南各府的粮仓都是满的。
他若拿下松江府,控制漕运枢纽,就等于掐住了京城的咽喉。”
“好算计。”李破冷笑,“北有萧永宁二十万大军,西有白音长老五万狼骑,南有萧景琰的水师,京城三面被围。
这局……下得真大。”
正说着,城下突然传来号角声。
不是进攻的号角,是草原人特有的迎宾曲调——苍凉,悠长,带着马头琴的颤音。
李破走到垛口边,往下看。
草原营地中门大开,一队骑兵缓缓走出。
打头的不是白音长老,是个穿着大红骑装、马尾高束的少女——赫连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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