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天启二十年,第一批“活契”送去漠北时,有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出血,求他别送自己去。
那人说,家里老娘八十了,没人伺候。
他说,放心,你娘本王替你养。
后来那人再没回来。
后来他娘死在慈幼局门口,是王大娘收的尸。
养心殿西暖阁,卯时三刻。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
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
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雪,脸冻得通红。
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那张羊皮地图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地图,盯着上头那个用朱笔圈出的位置,看了三息。
“狼谷往北三百里?”
“对。”沈重山咬牙,“周济民在那藏了三千人,全是天启年间签‘活契’送去的。
还有二百多个孩子,正在练刀。”
李破把地图放下,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说,“您觉得周济民养这三千人,想干什么?”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李破:
“要么替周继业收网。”
“要么?”
“要么替他自己收尸。”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传旨给石牙,”他把红薯咽下去,“让他带那七千人,往北推进五百里。
在周济民那营地外头,找个隐蔽的地方扎下来。”
沈重山一愣:“陛下是想……”
“想看看。”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周济民那三千人,到底是周继业的刀,还是他萧永宁的鬼。”
窗外,雪停了。
天边透出一线青白。
漠北草原深处,那处隐蔽的山坳里,三千人正蹲在雪地里喝粥。
粥是黍米熬的,稠得能插筷子,每人碗里还有块手指粗的咸肉。
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山坳尽头有座木屋,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周济民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碗茶,茶是江南的龙井,用羊皮袋子装着,千里迢迢运来的。
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三缕长须,跟周继业有七分像,只是眼睛没那么亮,多了几分阴鸷。
“大哥,”他放下茶碗,看向对面那个穿黑袍子的老人,“京城那边来信了。”
周继业接过羊皮纸,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冷笑。
“萧永宁要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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