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个个冻得嘴唇发紫,眉毛上结着霜,手指头僵硬得连弓弦都拉不开。
可石牙走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三千双眼睛,没有一双是暗的。
那些眼睛看着他,亮得像居庸关上最后那盏风灯。
石牙站住了。
他站在三千个人面前,风从关沟里灌进来,把他身上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战斧从背上取下来,斧柄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震得雪沫子飞起来。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准噶尔人又来了一万三。
咱们三千。
怕不怕?”
三千人同时吼道:“不怕!”
那声音从三千条嗓子里同时迸出来,震得城墙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声音发虚。
石牙把战斧往肩上一扛,斧刃上的豁口在火光里一闪:“好!
等雪停了,老子带你们去砍人。”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没有什么“马革裹尸”的漂亮话。
苍狼营的人不需要这些。
他们跟着石牙从草原一路打过来,打过科布多,打过乌里雅苏台,打过额尔齐斯河。
他们知道,石牙说砍人,那就是真砍。
说带他们活着回来,那就一个都不会扔下。
辰时三刻,居庸关外。
雪停了。
一夜之间,关外的雪地里铺满了黑压压的人。
一万三千准噶尔骑兵,把居庸关围得水泄不通。
从城楼上看下去,那片黑色像一摊泼在地上的墨汁,一直漫到天际线尽头。
战马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雾,雾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铁盔和弯刀。
葛尔丹骑在马上,扯下右肩的皮裘,活动了一下胳膊。
三个月前那场仗,他被石牙一斧头砍在肩膀上,骨头都露出来了,养了整整三个月才好。
可那道疤还在,又长又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
他恨那道疤,更恨给它的人。
葛尔泰骑在他旁边,左肩上也是一道疤。
兄弟俩一个伤了右肩,一个伤了左肩,倒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对称。
两个人都是独眼——葛尔丹的左眼在十年前被一支流箭射瞎了,葛尔泰的右眼在三年前被石牙一斧柄扫瞎了。
两个独眼,两道疤,两匹高头大马,并排站在万军之中,盯着前头那座灰扑扑的关城。
城墙上安静得很。
没有旗号,没有鼓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葛尔丹眯起他仅存的那只右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石牙那个莽夫,只有三千人。
他们一万三,比对方多四倍还多。
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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