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
有老汉的,满脸褶子像刀刻的;有大娘的,头发花白了,可腰板挺得笔直;有半大小子的,狗蛋就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锄头;有年轻媳妇的,怀里还揣着吃奶的娃,娃不哭不闹,睁着眼盯着满天的火光。
还有那一万苍狼军。
这些人在西域杀了大半辈子的仗,手上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握锄头握出来的。
可此刻他们站在这片荒地上,跟那些庄稼人站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一样的黑脸膛,一样的老茧,一样的沉默。
韩元朗站在他们面前,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麻线。
他清了清嗓子,嗓子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头,可这声音在这片寂静的荒原上,清清楚楚地传出去老远。
“老少爷们,大娘大婶们。”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年,河西走廊要种一百万亩地。
一亩两石,就是二百万石粮。
够八万人吃二十五年的。”
话音落下,荒原上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连风都停了。
然后,四万人同时吼了出来。
“够吃了!”
这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吼出来的,是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汗,带着这些年饿肚子的委屈和憋屈,带着对吃饱饭的渴望和执念。
四万张嘴,四万条喉咙,吼出了同一个声音,震得火把上的火苗都晃了三晃,震得远处的沙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韩元朗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把酒葫芦高高举过头顶,酒液从葫芦口晃出来,在火光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落进泥土里。
“好!
开工!”
辰时三刻,太阳已经升到三竿高,把整片荒原照得明晃晃的。
夜里的寒气被晒得一丝不剩,泥土被晒得温热,踩上去软绵绵的。
新开的荒地上,四万人排成了四百排。
一排一百人,一人一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地。
土是松的,去年秋天翻过一遍,冻了一冬,又化了一春,土块都酥了,比去年好刨多了。
可一百万亩地,还是得种半个月。
四百排人,像四百道黑色的波浪,从地这头一直推到地那头。
锄头起落的声音连成一片,咔嚓、咔嚓、咔嚓,像几百架织布机同时开动,又像几百匹马同时奔跑,密得像雨点,整齐得像军队。
狗蛋他娘在最前头。
刘大妞的锄头快得像风,一锄下去,刨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深三寸,宽三寸,分毫不差。
左手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把种子,撒进坑里,不多不少,七八粒。
右脚一踩,把土推回去,再踩实,平平整整,连个脚印都不留。
一个坑,一个动作,连贯得像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她刨了一个,又刨一个,再刨一个,一排排的坑在她身后延伸出去,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狗蛋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把锄头,比他高半个头,木柄比他胳膊还粗。
他双手握住,举过头顶,咬牙往下刨。
锄头落下去,歪歪斜斜地刨出个坑,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又刨了一下,这回稳当了些,坑刨得深了,土翻出来一大堆。
“娘!”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地里传出去老远,“俺刨的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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