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妞头也没回,手里的锄头没停,嘴里喊了一声:“行!
比去年深了!
种子埋深了,才长得壮!”
狗蛋得了夸奖,劲儿更足了。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汗水混着泥土,在脸上画出一道道的黑印子。
他又刨了一个坑,这回稳稳当当的,深了三寸,不深不浅。
他把种子撒进去,踩实,回头看了看,一排坑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是一排。
“娘,”他又喊,声音比刚才还大些,“一百万亩地,能收二百万石粮。
够八万人吃二十五年的。”
这回刘大妞回了头。
她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小脸,那双亮得跟星星似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够了。”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年,不用再开荒了。
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
她说完,转回头,继续刨坑。
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不知疲倦的钟摆。
狗蛋跟在后头,也刨坑,也撒种,也踩实。
一个坑,又一个坑,再一个坑。
四百排人,四百道波浪,在这片一百万亩的荒原上,慢慢地、稳稳地往前推进。
午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不在。
他带着两万苍狼军,在撒马尔罕守着。
守的是河西走廊的西大门,守的是这条刚刚打通、还没焐热的丝绸之路。
守寨子的是王二虎。
那个独臂的老苍狼蹲在寨墙上最高的那块垛口后头,整个人缩在垛口的阴影里,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
他右手攥着把豁了口的刀,刀是环首刀,刀身窄长,刀刃上缺了三四个口子,最小的也有指甲盖大。
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从西域跟到河西走廊,从壮年跟到白头。
他眯着眼,盯着南边那片热火朝天的荒地。
从这里看过去,那片荒地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上面密密麻麻地缀满了人影,蚂蚁似的,蠕动着,忙碌着。
锄头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镜子在晃。
“王将军。”一个老兵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
这老兵也上了年纪,头发花白了,可手脚还利索。
他顺着王二虎的目光往南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百万亩地,二百万石粮。
够咱们吃几十年的。”
王二虎点点头,下巴磕在刀柄上,磕得刀刃晃了晃。
“够吃了。”他说,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可光有粮不够。
还得有刀。
有刀,才能守住这些粮。”
他把那把豁口刀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这把刀砍过多少人的脑袋,他记不清了。
可他知道,如果没有刀,这片一百万亩的地,这二百万石的粮,就是给别人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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