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石头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把锄头,声音闷闷的:“叔,俺不会种地。”
周大牛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被风吹皱的沙子。
“不会种,学。
你哥会算账,你学会种地。
一个算账,一个种地。
兄弟俩,把日子过好。”他说完站起身来,朝那三千个汉人喊了一嗓子:“开干!”
午时三刻,太阳正毒。
撒马尔罕城外的荒地上,三千个汉人排成三十排,一人一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着地。
土是硬的,干裂的,像是被火烤过的陶胚,一锄头下去只能刨出个小坑,扬起一片黄尘。
可没人偷懒,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刨,像三千只蚂蚁在啃一块骨头。
刘石头在最前头,手里的锄头高高举起来,重重刨下去。
土硬得像是铁,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咬紧牙关,又刨了一下,这回刨出个浅浅的坑,三寸深,还差得远。
“石头,”旁边一个老人喊,声音沙哑却有力,“刨深点。
种子埋深了,才长得壮。
埋浅了,太阳一晒就干了,白费力气。”
刘石头咬咬牙,把锄头举得更高,狠狠刨下去。
这一下,锄刃没进土里半尺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老人点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老人说,“就这样。
记住这个劲儿。”
刘石头擦了把汗,脸上的泥被袖子抹开,像是画了一道花脸。
“爷爷,”他喘着气说,“俺哥在凉州种了一百多万亩地。
俺在撒马尔罕,只能种一万亩。”
老人笑了,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
他也是从奴隶市场救出来的,在河西走廊种了一辈子地,被大食人掳走以后,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摸不到锄头了。
“一万亩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种好了,有粮吃。
吃不完,还能卖。
卖了银子,就能买牛。
有了牛,就能翻更多的地,种更多的粮。
地是活的,你给它一分力气,它还你三分收成。”
刘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举起锄头,刨了下去。
这一回,他刨得更深了。
申时三刻,太阳开始往西沉,热气却还没散。
撒马尔罕城的城墙上,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周石头——他的儿子,不是刘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刀,刀刃上映着夕阳的光,像是镀了一层血。
“爹,”周石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说那三千个汉人,能在撒马尔罕扎根吗?”
周大牛没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城外那片刚刚被翻开的土地,一直望到天边。
“能,”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硬,“他们跟咱们一样,都是汉人。
有地种,有饭吃,有盼头,有孩子在地里跑,有老人在地头坐着。
就能扎根。
根扎下去了,谁也拔不起来。”
周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
“爹,您说大食人会让他们安安稳稳种地吗?”
周大牛终于转过头来,盯着儿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一样,是狼的眼睛——在戈壁滩上活下来的狼,眼睛里有黄沙,有风霜,还有一团烧不尽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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