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山巅的柏树枝头就挂了层薄薄的白露,风掠过层层梯田,把田埂上的茅草掀出细碎的声响,混着远处清流学校的早读声,在山谷里荡开。
我踩着露水走进学校办公楼时,裤脚已经沾了些湿冷的草屑,我刚在办公室放下教案,正准备去上九月最后一堂国防教育课,教导处的钟主任就端着茶杯踱了过来,杯沿的茶渍圈出经年的痕迹。
“老姚,有个活儿得交给你。”钟主任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郑重,“九月份全体教师的作业批改情况,你统计一下,节后收假把台账交上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作为学校的教导干事,这差事本就是分内的,可眼瞅着下月初就要卸任,偏赶上这最磨人的活儿。
统计作业批改,要逐本查批改次数、评语质量,还要核对各班的作业量,稍有不慎就会得罪人——哪个老师没按时批完,哪个评语写得敷衍,往台账上一登,年底评优就受影响。
学校这么大,学校里的老师不是邻村的老乡,就是共事友好的老伙计,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差事简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钟主任,这活儿……”我想推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自己卸任前的最后一岗,总得站好。
钟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茶杯在掌心转了半圈:“我知道难,可也就你细心,能把这事儿办周全。
国庆节怕是得加加班了。”
这话像块石头压在了我心上。
我原本盘算着,国庆节要和朱玲去县城的朱家,见见她的父母,再去河岸的大哥家串个门。
认识认识。
朱玲是学校的音乐老师,去年刚从县城分来,皮肤白净,笑起来眼角会弯成月牙,和马伏山土生土长的姑娘比,多了几分城里的温婉。
两人处了一个月年,孩子都有了,婚事已经提上了日程,就等着国庆去朱家敲定日子。
揣着沉甸甸的任务,我回了办公室,对着一沓空白表格发了半晌呆。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刚好贴在玻璃上,像封没写完的信。
我咬咬牙,在黑板上写了通知,让各年级老师节前把作业本交到教导处。
通知贴出去后,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有老师路过我桌前时,笑着打趣:“姚干事这是要给我们来个‘秋后算账’啊。”我只能陪着笑,心里却像揣了团乱麻。
我无奈地回答道:奉命行事,别怪我多事。
收作业本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从小学一年级的拼音本到初三的数理化习题册,堆了满满两大箱,我抱着作业本往教导处挪时,胳膊都酸得打颤。
朱玲看我累得满头汗,晚自习后偷偷塞给他一个热红薯,红薯皮上还带着灶膛的焦香:“别熬太晚,身体要紧。”我咬了口红薯,甜意混着暖意涌进喉咙,连日的烦躁竟消了大半。
终于在放假前把作业本都收齐了,我松了口气,锁好教导处的门时,日头已经偏到了山尖。
朱玲在校门口等我,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手里拎着个布包,布包上绣着朵小小的山茶花。
“张老师的婚宴,再不去就赶不上了。”她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喜帖,眼底的光比夕阳还暖。
张老师是学校的语文教师,娶了村小的老师,婚宴摆在镇上的大众饭店。
我们两人往镇上走时,刚好遇上几个同去吃席的同事,有人眼尖,瞥见我和朱玲挨得近,就开始起哄:“姚干事,朱老师,你们俩啥时候也让我们沾沾喜气啊?
好久能吃上你们的喜糖、喝上你们的喜酒?”
这话一出,周围的老师都跟着笑。
朱玲的脸唰地红了,耳根子都透着粉,攥着布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我心里熨帖,侧头看了眼朱玲,朗声应道:“快了,快了,大家耐心等着,喜糖肯定少不了你们的。”
话音刚落,我突然瞥见了人群后的邹玲。
邹玲是学校办公室的美女,和我不久前闪恋了一次。
要不是因为朱玲有喜了,也许这故事就有讲的了。
此刻邹玲的脸沉得像山雨前的乌云,原本笑着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里的光也暗了下去,直直地盯着我,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和难堪。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悔自己把话说得太满。
我和邹玲说起来一起马伏山老乡,还有那个夜晚登笔架山的浪漫,这份情分比旁人都重。
可感情的事由不得人,他既认准了朱玲肚子里的孩子,就不能给邹玲半点错觉,只是这话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终究是让她下不来台。
他想上前说句软话,可周围的哄笑还没停,朱玲又在一旁低着头发窘,脚步竟像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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