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春节,马伏山的雪下得格外久。
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像串水晶,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揣着瓶老白干,踩着积雪往父母老屋走,军绿色的棉鞋陷进雪里,咯吱咯吱响。
朱玲抱着女儿跟在后面,女儿的红棉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朵移动的花。
大年三十的午饭,摆了满满一桌。
腊肉在碗里颤巍巍的,肥肉亮晶晶的,瘦肉红得像玛瑙;炖鸡的汤上浮着层黄油,筷子一戳,鸡腿骨就露了出来。
爸往我碗里倒酒,老白干的辛辣味混着肉香,往鼻子里钻。
"今年辛苦你了。
"他的酒杯碰过来,瓷碗沿"当啷"一声,"在草堂乡不容易。
"
二哥喝得脸红,往我手里塞了块腊肉:"吃,这是妈用柏树枝熏的,比城里卖的香。
"幺妹在旁边笑:"哥当主任了,明年得请我们去草堂乡吃顿好的。
"女儿伸出小手抓个不停,惹得大家直笑。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炉火噼啪响,酒喝到兴头上,二哥唱起了在广东学的打工歌,跑调跑得厉害,却没人笑他。
兄弟几个多年没有团聚,这个机会难得,我们再次在八仙桌上拉开了架势。
我们四兄弟先进行了一场掰手腕比赛,以循环赛记积分多少决定名次。
通过半个小时的角逐,终于产生了名次。
还在大哥健在时,老幺还是中学生,自然不参赛,我们前面四兄弟大年三十比赛,老大和老二都获得过冠军,我和老三稍后。
这次,二哥保持了冠军,原因是,他的左手太强大了,得分第一。
而亚军是老幺,他的三年军营生活,让他练就了一身真本事,也许跟他年轻有爆发力有密切关系。
我和老三基本上积分相当。
他干活稳住了力气,而我自离开学校进入行政系统以来就松懈了体育锻炼,手上的功夫有减无增。
在掰手腕比赛过程中,叫得最欢的是侄儿侄女们。
加油、加油、加油,欢声笑语,响彻云霄。
为了比赛公平,我们还推荐出刚成人的大侄儿平儿作为裁判员评分,让二侄儿华儿作为记分员。
评出了二哥这位冠军后,我们以后都叫他大力士,逐一给他敬酒,表示对难得荣誉是尊重。
力量较量后,就进入下一个环节,比手性。
女的打麻将,男的打扑克,没有参加比赛活动的就烤火,嗑瓜子,吃糖。
母亲用铁锨从火塘中铲来烫烫的火炭过来,放在桌子下 ,驱除寒气。
活动中,忘记了喝茶,吃糖,一门心思 盯着手上的牌牌。
活动中,我对打牌一直是没有情趣的,原则上不参与。
几个兄弟,还有侄儿们对我很包容,很理解,认为我的兴趣是读书写作,不打牌、不酗酒也是对的。
这点,我很感谢他们对我的态度。
多年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阖家团圆,更没有这样开心过,年逾古稀的两位老人心里是何等的心境,可想而知。
不过,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对于老父亲来说,这是他最后一个开心之年。
他按照医生的吩咐,他开始戒烟了。
他终于戒掉了抽了四十年的土烟,为的是延年益寿,希望更多享受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可是这个举动太晚了。
想到这里,我无语了。
除夕之夜的春晚,是全家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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