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摇头,不便说,蹲在他旁边看他拆链条和护壳,零件摆了一地,像摊拆散的骨头。
凌晨五点,区乡的紧急通知来了,电话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所有干部到乡上集合,春播突击。
"我拽上平儿,骑着他刚学会摆弄的二手摩托往草堂乡赶,车座上的螺丝硌得屁股生疼,平儿在后座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叔,这摩托会不会散架?
"
乡政府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史乡长举着铁皮喇叭喊:"三月末到四月初,所有业务部门停工,去二村三村公路沿线,帮农户栽地膜玉米!
"他手里挥着张图纸,红笔圈出的地块像片补丁,"谁也不能偷懒,这是草堂乡的老规矩!
"
三月最后一天的太阳,亮得晃眼。
二村公路边的承包地里,农户们早把土地翻得松软,黑油油的土块里嵌着碎草。
我学着乡干部的样子,把裤脚卷到膝盖,接过老农递来的铁铲时,手心被磨得发烫。
"先拉线,再铺膜,膜边要用土压牢。
"老农的手指在地里戳着,"不然风一吹就掀了。
"
白色的地膜在田埂上铺开,像条长长的哈达。
我蹲在地上,把膜边往土里按,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
平儿跟在后面栽玉米苗,嫩绿的苗叶沾着他的手心汗,歪歪扭扭插在膜上戳出的洞里。
一个上午下来,地里铺了白茫茫一片,风过处,地膜哗啦啦响,真像落了场春雪。
中午在队长家吃"上工饭",大铁锅焖的糙米饭,就着腌萝卜和炒青菜。
史乡长端着粗瓷碗蹲在门槛上,裤腿上的泥还没干:"小姚,你这栽苗的手艺,不如平儿。
"平儿在旁边笑,嘴角沾着米粒,"我在马伏山帮爷爷栽过红薯。
"
想起马伏山的父母,我心里发虚。
他们总说"读书是为了不再刨土",要是看见我蹲在地里栽玉米,怕是要举着拐杖骂"白念了书"。
可看着田埂上忙碌的乡干部,老覃的拐杖往膜边的土里戳,江主任的新皮鞋沾满了泥,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草堂乡的本分——干部和泥土,原就该搅在一块儿。
傍晚回到计生办,办公室的灯昏黄如豆。
我趴在桌上赶计生报表,统计册上的数字在眼前晃,像地里刚栽的玉米苗。
老文不知啥时候回来的,往我桌上放了杯热茶,水汽模糊了他的脸:"史家的款,我没动。
"我嗯了一声,笔尖在"已征收"那栏打了个勾,他转身时,我看见他后颈沾着片地膜的碎屑。
眼睛实在睁不开时,回宿舍倒头就睡。
梦里全是白茫茫的地膜,在风里翻卷着,像要把人裹进去。
凌晨被冻醒,窗外的月光落在床脚,摸了摸额头,烧得滚烫——许是白天晒狠了。
四月的第一天,天公就变了脸。
雨淅淅沥沥下起来,丝线似的缠在人身上。
我们披着塑料布往地里去,鞋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带着串泥疙瘩。
地膜被雨水泡得发滑,按在土里总往下溜,史乡长的头发湿成了绺,贴在脑门上像片海带:"压住!
不然苗要烂根!
"
我的外衣湿透了,冷得像层冰壳,贴在背上直打寒颤。
平儿的头发早成了一绺一绺的,往下滴水,他却笑得欢:"小叔,这像不像落水的鸡毛?
"远处的油菜花被雨打得低垂,金黄的瓣子落在地膜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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