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远在这几年里已经开始接触母株的根须了,
他用取样刀从那些还在缓慢生长的支根上切下薄片,
放在自制的显微镜下观察,把细胞结构一笔一笔地画在笔记本上。
那些手绘图非常精细,每一根假根的弯曲弧度都画得很准确,
细胞壁的厚度标注到微米级,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观测记录。
郭大年看着那些图,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矿业协会温室里,第一次看到母株分株样本时的情景。
他也是这样一笔一笔地画,把每一根根须的走向都画在纸上,怕自己忘了。
他翻到新历八十八年的记录,那是时远下井的最后一年。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没有数据,没有手绘图,只有一行字。
“矿区地下结构全图已绘制完成,存于第零号井作业平台保险柜内。
后来者如有需要,请自行取用。”
郭大年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灰。
老花镜戴了太多年了,镜片上有好几道划痕,看东西的时候总有些模糊。
但他一直没有换新的,不是买不到,是习惯了这副的松紧度,换新的要重新适应。
他把所有笔记本按日期排好,放进一个新的档案盒里。
档案盒的标签上写着“时远,井下勘测记录,新历七十三年至八十八年”。
然后把这个档案盒放在书架上,和之前那些时远的实验日志放在一起。
两个档案盒并排摆着,一个是载体预置计划的实验数据,一个是矿区地下结构的勘测记录。
一个记录着时远作为实验者的工作,一个记录着时远作为勘探员的工作。
两个身份,同一个人,都在同一片黑暗里,用同一种认真,一笔一笔地记录着。
郭大年站在那里,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排档案盒,
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矿业协会的办公室里,也是这样整理档案的。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背还没驼,头发还没白,每天坐在办公桌前,
把一份一份勘探报告归档,贴上标签,放进书柜。
他觉得那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无聊到他想辞职。
现在他觉得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他想把每一份档案都保存好,不让任何人弄丢。
……
温岚在整理郭大年那间旧平房的时候,从床底下翻出一箱旧信。
箱子是铁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锁扣一撬就断。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封信,信封上都没有署名,只有日期。
最早的一封日期是新历七十八年,最晚的一封是新历八十八年。
她把信按日期排好,从第一封开始看。
第一封信只有几行字。
“温岚,我今天下井了。
很深,比你上次带我去的那条矿道还深。
下面有一条河,河水是绿色的,会发光。
我站在河边看了很久,很想带你来看。
但你不在。”
字迹很潦草,笔画有些飘,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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