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江面卷过来，带着咸腥气。

赵德昭站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钱家七十年不兴兵戈，把力气全用在了堤上、田里。”

他声音不高,只有身边李穆、梁迥听得见：“怪不得百姓认钱家，不认朝廷。”

李穆半步落后，声音压得沉：“殿下，百姓认谁从来只看日子过得好不好。

钱家给了七十年太平温饱，咱们接手过来只有过得比现在更好，江南才能真的归心。”

赵德昭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他此刻才算真正懂了父皇的用意。

纳土从来不是签一纸降表就完事，是接下两百里海塘、接下十三州百姓的饭碗、接下钱家七十年攒下的治世家底。

接得住，江南才是大宋的。

接不住，就是烫手的山芋。

赵惟吉趴在苗无棣肩上，把父子俩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

他心里点头。

李穆这话戳到根上了。

和平统一最考验执政水平，不是兵临城下逼人家投降，是你得证明你比前任更会过日子。

钱家给了七十年安稳，大宋要是接过来搞砸了，骂名能背一百年。

赵匡胤是真懂，所以才让太子亲自来看。

不亲眼踩踩这石塘，永远不知道这个盘子到底有多重。

回程路上，赵惟吉从苗无棣肩头滑下来，颠颠跑到赵德昭身边拽他袖子。

“爹爹。”

赵德昭低头看他。

“那个白灰浆。”

他小手指着来路，歪着脑袋一脸好奇：“比咱们汴京用的灰浆还结实吗？”

赵德昭弯腰捏了捏他的脸,眼底藏着点笑意：“这事交给张洎，他肯定能办妥。”

赵惟吉脆生生应了一声，脑子里已经列好了清单。

蛎灰桐油配方、海塘追责制、石碑档案法、圩田引水体系。

每一样都是拿回去就能落地的硬干货，不用从零摸索，直接省十年弯路。

这趟南巡，单这一条海塘就赚得盆满钵满。

走到馆舍门口，日头已经偏西。

杭州的晚霞烧得通红，映在白墙上像涂了一层朱砂。

赵惟吉回头望了眼海塘的方向，塘身早已隐在暮色里看不见，可那道两百里的石墙却扎扎实实刻在了他脑子里。

七十年权责到人，守一方百姓温饱。

这就是制度的力量。

他攥了攥小拳头。

等吴越纳土，这套规矩要在大宋全境铺开。

钱家能守七十年海塘，咱们要守的是万里江山，千百年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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