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钱家差人来请,说海塘正值退潮,此时观看最佳。
赵德昭应允,带上赵惟吉,一行人出涌金门,沿江而行。
赵惟吉被苗无棣扛在肩上,远远就看见那条石塘从涌金门蜿蜒铺开,直扎进天水尽头。
塘身以大块条石层层叠砌,底下竹笼装巨石沉基、木桩固脚,塘面宽得能并行两辆牛车。
每隔三里立一块青石碑,碑面密密麻麻凿着历年修缮记录、主修官吏姓名与验收时日,一笔一划都刻得深。
毕士安走在塘面上,步子稳,话也讲得透亮:“殿下,武肃王立制,海塘是吴越命根子,岁拨专款修葺从不拖欠。
塘身若有溃塌,主修官先革职问罪,干系重者斩。”
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公事,半分炫耀的意思都没有:“七十年下来,从未决过口。”
赵德昭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一沉。
大宋黄河堤年年征发十万民夫、耗钱百万缗,年年修年年塌,从来没人敢立这样的死规矩,更没人把名字刻在堤上担一辈子责任。
钱家不是靠运气守住的江南,是靠一颗颗脑袋压出来的铁制度。
这一眼看过去,差距不在石头,在人,在规矩。
赵惟吉在苗无棣肩上扭了扭身子,低头去瞅脚下的石缝。
巨石接缝窄得插不进指甲,灌着一层灰白色的浆料,硬得跟石头长在了一起。
他伸手抠了抠,纹丝不动。
“爹爹,这白白的是什么?”
他拍着苗无棣的脑袋,指尖点着石缝。
毕士安回头躬身回话:“回小郡王,是蛎灰掺桐油,熬熟了灌进缝里。
干透了比条石还韧,潮水泡不烂,盐蚀也浸不透。”
赵惟吉哦了一声,装作懵懂点头,心里直接炸了。
这可不是普通灰浆。
东南沿海多潮多碱,汴梁常用的石灰糯米浆撑不过十年就酥了,这蛎灰桐油配方耐腐蚀性至少强一倍,修塘成本能降三成,寿命直接翻番。
送上门的核心工程技术,这趟南巡光捡这一个漏就值回票价了。
他想起格物斋那群匠人还在死磕河沙夯土,合着人家吴越用了几十年的成熟方案,比他们闭门造车强出一截。
赵德昭弯腰伸手按了按石面,干燥坚硬,不见盐渍侵蚀的痕迹。
七十年。
他反复掂着这个数字。
两百里石塘,七十年不间断投入,不是一任英主拍脑袋的政绩工程,是写进律法里、刻在石碑上的代代国策。
大宋缺的从来不是钱,是这份钉死责任、一抓到底的规矩。
“毕少府。”
他直起身,语气平缓:“这段海塘,总长多少?”
“回殿下,现存塘身两百余里,自武肃王起历代增修至今未停。”
两百余里。
赵德昭默念一遍这个数。
两百里边防生命线,靠七十年层层追责、代代接力焊死在钱塘江边。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行前那句“去看看钱家是怎么坐得住的”,哪里是坐得住,是人家把根基扎得比谁都深。
一行人走到圩田边停了脚。
堤内是翻整平整的冬水田,平展如镜,只等开春育秧下种。
堤外是钱塘江潮,远处白浪层层卷过来,撞在石塘上碎成水雾。
一道石墙,隔开了灾荒与温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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