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寂然。
连站在最后排的低品官员都把脑袋埋到了胸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朝服里。
沉默持续了五六息,宗室班列里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臣弟有奏。”
赵光义从班列中迈出,撩袍躬身,礼数周全,没有行跪拜大礼,完全符合亲王朝堂奏事的规制。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私心,句句都站在公允的立场上:“楚使君随官家起兵多年,劳苦功高,可执掌三司,却闹出军需账目亏空的纰漏,事关南征大计,实在不该。”
“官家处置公允,臣弟无异议。”
他稍作停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语气郑重:“三司掌天下财赋,是国本所在,如今楚使君待罪,三司事务不可久悬。”
“臣弟执掌开封府,深知钱粮调度的紧要,若官家有需,臣弟愿抽调开封府精干吏员,协助三司副使理顺账目,绝不让军需调度出半分差错。”
赵惟吉在屏风后头挑了挑眉。
二叔翁这算盘打的也太精了。
先下绊子让翁翁亲手拿下自己的三司使,再趁位子空了往里塞人,嘴上说的全是为公为民,半点私心都不露。
赵匡胤低头看着站在阶下的弟弟,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光义有心了。”
“开封府管好京城民政,管好坊巷治安就够了,三司的事,有中书与三司副使担着,不必你插手。”
轻飘飘一句话,既接了他的表态,又堵死了他伸手三司的念头,分寸拿捏的丝毫不差。
赵光义躬身应诺,起身退回班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礼数上的毛病。
赵匡胤重新坐回御座,将那份朱批过的旨意递给内侍。
“宣旨吧。”
内侍展开黄麻纸,扬声宣读。
楚昭辅跪在地上,浑身力气被尽数抽干,两条胳膊撑在金砖上直打颤。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将他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拽的带出了大殿。
他的朝靴在金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擦痕,从殿中央一直延伸到殿门口。
赵匡胤等殿门重新合上,才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脚步声比来时轻了许多,生怕踩重了惊动什么。
赵惟吉等人走干净了,才从屏风后头钻出来,小跑到赵匡胤身边。
赵匡胤弯腰把他抱起来,往后殿走。
赵惟吉搂着祖父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珠子转了两圈。
“翁翁。”
“嗯。”
“楚使君是跟着翁翁很久的老人吗?”
赵匡胤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赵惟吉皱着小眉头,语气里带着孩童特有的不解:“那翁翁为什么要停他的职呀?”
“还有刚才二叔翁,为什么要帮着管三司的账呀?”
赵匡胤停下脚步,站在长廊中间。
廊外的晨光已经完全亮了,照在他脸上,把深刻的纹路映的分明。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宫墙。
赵惟吉等了几息,又拽了拽他的衣领:“翁翁?”
赵匡胤收回目光,拍了拍孙儿的后背,抱着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
“走,回去翁翁慢慢跟你说。”
“这朝堂上的事,比你玩的木头块复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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