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后,夜深了。
江寒最后一个走进院子。
他刚才在厨房帮韩柏收了最后一锅油——不是帮忙炸,是帮忙把炸好的那锅端到石桌上给明天早起的人当冷食。
韩柏说圣人端油锅像话吗。
江寒说圣人就是帮别人做别人不想做的事,端油锅挺像的。
他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会儿。
刚才还坐满了人的石桌现在空了,只剩下一只被遗漏的旧碗——碗底有泥巴印,是张无忌的。
渠工的碗底永远不会完全干净。
他把碗拿起来放在厨房水槽里,没洗——张无忌明天会自己洗。
他只是不让碗在雪地里待一晚上。
雪停了,院里铺了极薄的一层白。
烛的冷白微光和雪光混在一起,院子里有一种不冷也不刺眼的半明半暗。
他回头看了看灯火次第熄灭的独孤峰。
剑庐里杨过留的那盏老油灯还在亮——从剑庐窗纸透出来的光偏暖偏黄。
张无忌的小院窗子已经黑了,但铁锹竖在门口。
关七和传鹰的矮墙两侧分别亮着——关七在画今晚最后一条线,传鹰在闭目静坐。
燕飞的三合谷竹屋里没有光,他在钓鱼石上坐着不用灯也能看见水面。
厨房后门那盏烛的光膜仍贴在外壁上,感应着今晚最后一个会进来的人。
他看向院门。
门是开了整晚的——冬至宴的规矩,门从傍晚一直开到散席,因为不知道谁会从多远的地方赶回来。
今晚来了许多人,能走动的基本都到了。
现在人都回屋了。
该关门了。
他走到院门前,伸手握住那根旧门闩。
这根门闩是他刚搬来独孤峰时自己削的,用的是一块从后山捡回来的旧枣木边角料。
削的时候手法太糙,闩身表面有一道极浅的刀痕偏了,那是他第一次削门闩时劲用偏了留下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换——偏就偏了,闩得住。
门闩合上的声音极小,轻得像触碰。
这个声音他听了无数遍,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他都是最后一个进院子的人,把门闩推上,然后在石阶上再坐一会儿才回屋。
但在冬至夜听它,感觉不太一样。
不是更重,是更轻。
轻到几乎不需要用手——风一吹就能合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转身。
刚才这一合,合上的不仅是今晚的院门,也是许多年。
那是天障之战刚结束时关上的第一晚,那是碎片海归来后关上的第一晚,那是女娲合道后关上的第一晚,那是明空登基后关上的第一晚,那是独孤峰第三代开始回来吃饭后关上的第一晚。
每一晚都是同一声极小极轻的触碰。
这么多件事压在同一个旧门闩上,它竟然还撑得住。
他知道它不会断。
这扇门从第一天就没锁,从来不需要锁。
它只是一扇区分“外面”和“里面”的木门板,外面的风再大,推上门后风声就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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