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踩过多少生灵,就会被踩多少次。
卞城王站在坑边,他每年都来看一天。
他看着那些被踩碎又长好的人。”
油锅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
墙壁上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灰黑色,表面不再光滑,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空气里不再有油脂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气味——像是牲畜棚里混着铁锈和草料发酵后的味道,不浓,但一直散不掉。
越往下走,地面上的痕迹越密——不是鞋印,是蹄印。
牛蹄印、马蹄印、鹿蹄印、虎爪印,一层叠一层,踩得深的地方已经嵌进了石头里。
那些蹄印深浅不一,有的印痕很深,像是什么东西被踩进土里又被拔出来了;有的印痕极浅,像是轻轻碰了一下就走了。
周景山蹲下来,用指尖触了一下最深的那道蹄印——那道印痕边缘的土是黑色的,碾开来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已经被压实了。
陆判走在前面,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第十层,牛坑地狱。
直属卞城王管辖。
卞城王已经到了。
他站在牛坑边缘,手里握着一把铁锤。
他每年都来,每年都站一天。
他手里那把铁锤,是他活着的时候用的。
他打过很多仗,用那把铁锤敲碎过很多敌人的头盔。
他到了地府之后,每年都带着它来牛坑。
他不打牛,不打人,只是站在那里。
他把铁锤握在手里,像是一个还在准备战斗的人,但没有目标可以挥出去。”他顿了一下,“卞城王说,有些罪,他不想用眼睛看。
但他每年都来看。”
周景山推开了铁门。
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牲畜棚、铁锈、汗味、血腥,混在一起,经过漫长岁月的发酵,已经分不出哪一种是动物的哪一种更重了。
铁门后的空间比前面几层都要开阔,像一个巨大的露天斗兽场,穹顶极高,看不到顶,只有灰蒙蒙的光从顶部漏下来,照在坑底。
整个空间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壁陡峭,边缘立着一圈铁栅栏。
坑底铺着一层黑褐色的泥土,泥土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蹄印。
数千头铁牛在坑底狂奔,体型比真牛大出一倍,铁铸的身躯泛着暗光,蹄子落地的时候会发出沉重的闷响,每一次踏下都带着震动,整个坑底都笼罩在一片低沉的轰鸣之中。
铁牛的身体表面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从牛头到牛尾,名字像鳞片一样覆盖着铁牛的全身。
那些名字在奔跑中不断脱落,然后又重新长出来,像是一片正在呼吸的皮肤。
数千头铁牛在坑底奔跑着,蹄声震耳欲聋,每一次踩踏都让地面微微颤动。
坑底边缘还有更多铁牛在等待,它们被铁链拴在坑壁的铁环上,低头刨着地面,蹄子摩擦着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它们没有被松开,但它们的眼睛是亮着的——暗红色的光从牛眼深处渗出来,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
行刑的夜叉和罗刹们穿着深褐色的短打,站在坑壁上方的铁架上。
夜叉手里握着长杆铁钩,用来调整铁牛的奔跑方向,把走散的铁牛重新赶回围猎区域。
罗刹的手里握着皮鞭,站在坑底边缘的铁栅栏后面,鞭子甩在地面上发出脆响,把受刑者驱赶回铁牛奔跑的路线中央。
小鬼们蹲在坑底边缘的石墩上,怀里抱着磨刀石,负责打磨铁牛蹄铁边缘的利刃——那些蹄铁被打磨得极其锋利,每一次踩踏都像是一把刀切进肉里。
朱粲被围在左边那片区域里。
他躺在地上,蜷着身体,铁牛从他身上踩过,每踩一下,他身上就浮现一个人名。
名字飘到空中,绕着他的脸转一圈,念一句:“你吃我时,我疼不疼?”他的手指攥着泥土,指甲抠进泥里。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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