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确实在动。
它的脚每三息就会下落一寸,下落的过程极其缓慢但持续。
那姿势像是它在用一个极慢的速度走过一段极长的距离,每一步都在踩向同一个位置——台地中央靠近东侧边缘的一处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人形轮廓,暗紫色的锁链从他的肩头缠绕到腰际再到脚踝,把他整个人固定在那片灰白色的旧毛铺成的石台面上。
那头象影的脚每下落一寸,石台上那个人形轮廓的身体就会微微收缩一下,像是在承受压力前的本能的绷紧。
他的眼睛是仰视的,正对着那头象影的脚掌底部。
月光的余晖从象影的腹部透过来,把他仰起的面容照出了清晰的光影轮廓。
“……三息落一次。”骑象罗汉的声音从石台的方向传来,平直而干涩,“每次都落一毫。
落了三百年。
它还在往下落。”
“你一直看着?”李煜问。
“俺一直在看。”骑象罗汉说,“俺想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踩下来。
它三百年前第一次出现在俺头顶的时候,离俺的胸口有七尺。
后来它一寸一寸地落,落到距离俺的胸口还有一尺二寸的时候,它停住了。
它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落,但它在原地每三息压一毫。
俺的愿力在胸口撑了一层壳,那层壳每被压一毫就薄一线。”
“你的愿力在撑那层壳,它在下压那层壳。”李煜说,“你在和它比谁先撑不住?”
“……俺不知道俺还能撑多久。”骑象罗汉说,“俺在等它停下来,但俺不知道它会不会停。
它像当年的那头白象,一直在走,但它走的方向是踩下来。”
商离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
她已经无声无息地攀上了台地边缘的一根石柱顶端,蹲在象头雕饰的耳侧,战术目镜正在扫描那尊象影的能量结构。
“这头象影是由地下曼荼罗供能的——六道能量节点等距分布在台地外围,节点位置在四根石柱之间。
每个节点都在持续向象影输送能量。”
“六道节点?”李煜问。
“印度密宗的六道轮回构架。”降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它用六道轮回的循环来维持这头象影的存在。
曼荼罗是能量输送网,象影是终端。
如果要让象影停下来,必须先切断六道节点的供能。”
“切断六道节点之后呢?”
“象影会失去能量来源,但它不会被立刻破坏,因为它的核心是骑象罗汉自身的恐惧。
只要他还怕被踩,象影就会用残余的能量维持存在——直到他说出那句他欠了三百年的谢谢。”
“我说过了。”骑象罗汉的声音从石台方向传来,带着细微的颤抖,“俺在象骨头旁边坐的时候说过,但俺不知道它听没听见。
那时候它已经死了,俺坐在它的骨头旁边,说‘谢谢’。
它不会回答了。”
“那就再说一遍。”李煜说,“说给这头象听。
说给那个正在踩着你的东西听。”
骑象罗汉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头正在下落的象影脚掌上,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象影的脚在那一瞬间短暂地停顿了半拍,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内部的频率。
“它停了一瞬。”商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骑象罗汉说话的时候,象影脚掌底部的能量供给出现了极短的断层。
他的愿力在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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