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孩子活了五个,有一个没撑到春天。
那五个孩子后来长大了,逢人便说当年东城门口有一个和尚,把最后半块饼和最后一只碗都给了他们。”
济公看了片刻东边那根石柱根部蜷缩的身影:“他成罗汉的时候,那口布袋变成了一件法器。
空的布袋能装下一座山的重量,因为它里面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它装不下的了。
但他成罗汉之后还是那个蹲在东城门口的和尚,还是用那口布袋装半块饼和一只碗。
只是他不需要再掰饼了,因为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饭吃。”
降龙转向南边那根朱雀柱:“芭蕉在南边。”南边那根朱雀柱的根部,一个纤瘦的女性身影低垂着头坐着,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前,掌心朝上托着一株枯死的芭蕉苗。
暗紫色的结晶从土壤表面向上蔓延,覆盖了芭蕉苗的根部和茎秆,连那些卷曲的枯叶尖端也被一层细密的暗紫色冰晶包裹着。
她保持着那个托举的姿势,手腕和掌心的角度纹丝不动。
降龙说:“芭蕉是两广那边一个种蕉女。
她种了一株芭蕉,种了三十年。
那片地的土太薄了,薄到长出来的草都是黄的,长出来的藤也是细的。
但她每天早上都去看那株芭蕉,浇水、松土、摘掉枯叶。
那株芭蕉从来没有结过果,三十年没开过花。
有人问她‘种它做什么’,她说‘它还没长完’。”
他在平台边缘蹲了下来,破扇子搭在膝上:“后来她死的那天,那株芭蕉开了一朵花。
花的颜色是白底带紫纹,和她平时穿的那件旧衣裳一个色。
她成罗汉之后把那株芭蕉苗带在了身边,一直托在掌心里,走到哪里那株苗就跟到哪里,根须扎在她掌心的纹路里。
她没让它长成大树,也没让它死。
就是托着。”
降龙转向西边。
西边那根白虎柱的根部,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僧垂着头坐着,他的两道长眉从眉梢处被暗紫色的胶质层粘在了石柱表面,从眉梢到柱基,像两股被冻住的旧缆绳。
那层胶质层在眉梢处积累得最厚,约有一指宽,越往下越薄,到接近石面基部的位置变成了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他的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粗大,每一根手指的第二关节处都有一层厚茧,拇指上还有一道旧疤,从指肚延伸到掌根,那是长年握药杵留下的痕迹。
“长眉在西边。”降龙说,“长眉是灵山脚下村子里的老僧。
他年轻的时候是走江湖的郎中。
走了一辈子,六十岁才在村子里落脚,开了一间小药铺。
他给穷人看病不收钱,给富人看病收双倍。
他活了九十八岁,死的时候眉毛拖到了地上。
那两道眉毛是他走过的路换来的——每一根眉毛都是一个他看过病的病人。
他成罗汉之后每天早上从山脚走到山顶,再从山顶走回山脚,边走边数自己的眉毛,数了一辈子也没数清楚到底有多少根。”
降龙走到平台北侧,破扇子指了指北边那根玄武柱:“看门在北边。”一个身形敦实的中年僧侣端坐着,他的面前立着一扇暗紫色的门板。
门板完全闭合着,门缝中透出暗紫色的光,那光沿着门框的轮廓线流动,在门板表面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回路,从左侧门框流到右侧门框,再从右侧门框流回左侧门框。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落到掌心里来。
“看门是灵山后山一间小庙的门童。
他守了一扇门守了一辈子。
那扇门很旧了,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但他每天开门关门没有一天落下过。
他分不清谁来过谁没来过,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开门,每天晚上最后一件事是关门。
他死的那天还站在门框里,手扶着门板,像是在等最后一个香客进来。
他成罗汉之后那扇门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他自己就是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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