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被光照到的地方慢慢化开,像冬天的雪见了太阳。
他借着那股劲往下沉,沉了很久。
周围越来越黑,但心里那盏灯一直亮着,亮得很稳,像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火苗。
脚底下踩到了沙。
软软的,凉凉的,但凉底下有一丝温,像是刚被人躺过。
他蹲下来摸了一把,是沙子,湿湿的,不粘手。
他抬起头,看见前面有一盏灯。
不是铜的,也不是铁的,是瓷的。
白瓷,上面画着青花,一朵一朵的,像真花一样。
灯歪在沙子里,半截被埋住了,只露出一个灯嘴。
灯芯早就烧没了,灯座里灌满了沙,沙面上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灯旁边坐着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
一个很老的老头,头发白得跟沙子混在一起,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沙。
他闭着眼,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海水泡了几千年的石像。
叶巡游过去,蹲在他面前,轻轻喊了一声。
“老人家?”
老头没动。
叶巡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
老头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得跟糊了层浆糊似的,但看见叶巡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像死灰里扒出了一颗火星。
“你来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很,像很久没喝过水,喉咙里像是卡着沙子。
叶巡说:“你在等我?”
老头说:“等了好久。
等到灯灭了,等到自己沉了。
但我还记得一件事;会有一盏灯来接我。”
叶巡说:“灯来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你是灯?”
叶巡说:“是。”
老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掉在沙子上,亮一下就没影了,像是被沙子吸干了。
他松开手,那些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抬起来,像生了锈的铁铰链,每动一下都嘎吱嘎吱响。
“我守了这盏灯五千年。
从它亮着的时候就开始守。
后来它灭了,我还在守。
守着守着,自己也灭了。”
叶巡心里一抽。
“你守的是谁的灯?”
老头说:“我自己的。
我活着的时候是个烧瓷的,在镇上开了个小窑,烧碗烧盆,养家糊口。
有一年我婆娘病了,病得很重,我烧了一辈子瓷没烧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就想烧一盏灯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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