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端起自己案几上那杯还没动过的酒,笑了笑:“塞外苦寒,有口马奶酒喝就不错了。
这葡萄美酒金贵,在下是个粗人,怕是喝不惯,还是咱们的浊酒更对胃口。”说着,仰头把自己杯里的酒喝了。
酒有点辣,顺着喉咙烧下去。
刘珩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没再多说,带着他那帮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陈默刚松了口气,准备坐下啃口肉,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醉醺醺的意味。
“陈……陈默是吧?”一个身材高壮,穿着武人服色的年轻男子,端着个大酒樽,摇摇晃晃地走到他案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陈默认得他,是已故李敢将军的一个远房侄子,叫李冲,在羽林军里挂了个闲职。
李冲把酒樽往陈默案几上重重一顿,酒水都溅出来些:“听说你……你打仗很厉害?
杀了不少匈奴崽子?”
来了。
陈默心里一紧。
“都是卫大将军指挥有方,将士用命。”陈默尽量把功劳往外推。
“嗬!”李冲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我叔父……李敢将军!
那才是真英雄!
虎贲世家!
可不似有些人,不知走了什么运道,攀上了高枝……”
这话就有点指着鼻子骂的意思了。
周围喧闹的声音低了下去,更多看好戏的目光投了过来。
陈默看着案几上那摊溅出来的酒渍,慢慢抬起头,看着李冲通红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又在冒汗,但声音还算平稳:“李敢将军勇武,天下皆知。
末将……亦是敬佩的。”
他用了“末将”自称,把姿态放低。
“敬佩?”李冲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几乎要凑到陈默脸上,“那我叔父当初在漠北,要是也像你这般‘好运’,是不是也能封个侯爷当当?
嗯?”
这问题恶毒至极,怎么答都是错。
附和,是对已故李敢的不敬;反驳,立刻就会激化矛盾。
陈默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慢慢擦拭着案几上的酒渍,动作不快不慢。
擦干净了,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冲,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李兄醉了。
战场上的事,生死一瞬间,除了陛下圣断,谁又能说得准呢?
运道二字,实在不敢当。
至于封侯……那是陛下天恩,非臣子所能妄议。”
他把“陛下圣断”和“陛下天恩”抬了出来,一下子把问题的调子拔到了谁也不敢轻易触碰的高度。
李冲被他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他那被酒精麻痹的脑子,似乎也意识到再纠缠下去,可能就要涉及非议君上了。
这时,主位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是李广利,他正举杯向几位宗室老者敬酒,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一个看着像是李广利门客的中年人适时地走了过来,笑着扶住李冲:“李公子,您喝多了,快歇歇吧。
陈侯爷,失礼,失礼了。”半扶半拽地把还在嚷嚷的李冲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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