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用专门的‘规’‘矩’工具来量,不合‘标准’的,返工或者调整。
这样一来,虽然做不到完全一样,但起码大体相近,兵士用惯了其中一把,换另一把也不至于差得太离谱,训练起来也有个统一的章法。”
小吏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眼里露出一种混合了疑惑、不屑和警惕的神色。
“侯爷的想法……真是新颖。
只是……”他搓着手,“这军械制作,自有法度传承。
尺寸样式,皆依祖制与将作大匠所颁图样。
贸然更易‘标准’,且不说能否做到,这牵涉的匠人调度、物料增耗、工期延误……况且,弩机之利,重在力猛与速射,精度之事,向来归于士卒操练与临阵胆气。
侯爷所言,似有些……舍本逐末了。”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外行别瞎指挥,我们有自己的规矩,你这想法不切实际,还添乱。
陈默心里那股刚升起来的热情,像是被泼了盆温水,没全灭,但滋滋冒着憋屈的气儿。
他耐着性子:“我并非要更改弩机形制,只是想在现有形制内,让关键部件的制作更……更可控一些。
哪怕先选一两处试试?
所需规矩工具,或许我可以……”
“侯爷!”小吏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军械制造,事关国本,自有章程。
侯爷的勇武谋略,小人在朝报上也是钦佩的。
但这工坊之内,一凿一锉,皆需依令而行。
侯爷的好意,小人代将作大匠及诸位同僚心领了。
若无他事,还请侯爷移步,此地烟熏火燎,污了侯爷衣裳。”
这是下逐客令了。
陈默看着那小吏恭敬却疏离的表情,又看看周围那些虽然低着头干活,却明显竖起耳朵听的匠人们。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
这里面的水,比他想得深。
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祖制”、“章程”、“职权”织成的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一个靠军功新爬上来的侯爷,想凭几句话就扯动这张网,太难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干:“既如此,那就不打扰了。
老师傅们辛苦。”
走出工坊,外面凉爽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可胸口那股子憋闷却没散。
他回头看了看那冒着黑烟的高大烟囱,还有门口那俩依旧没精打采的卫兵。
标准化……校准……这些后世看来是工业基石的概念,在这个时代,就像他刚才说的话一样,显得那么突兀,那么“不切实际”。
阻力不仅来自技术的局限,更来自这套已经运转了多年、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和既得利益者的本能排斥。
你动了“标准”,就可能动了某些人手里的“权”和“利”,哪怕这“权”只是决定一把锉刀该往哪儿多用一分力的权力。
他慢吞吞地往回走,路过一个铁匠铺,听着里面均匀而有节奏的锤打声,忽然想起那老匠人的话:“每个孩子生下来还不一样呢,何况是死物件。”
真的……没办法让它更“一样”一点吗?
他踢开路上一颗小石子。
这事儿,急不得。
得换个法子,不能硬来。
也许……先从边军自己修造弩箭的小作坊入手?
或者,弄出点实实在在能看到好处的东西,让人无话可说?
这装备改良的路,看来比在战场上跟匈奴人真刀真枪干,还要迂回,还要费脑子。
他挠了挠头,得,又给自己找了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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