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理会他的挑衅,转向御座,深吸一口气:“陛下,大宛远在葱岭之外,距长安何止万里!
其间沙漠戈壁纵横,气候诡异,水源奇缺。
我军北上击匈奴,尚赖熟悉地理,有漠南诸郡为依托。
远征大宛,则需穿越完全陌生、环境极端恶劣之地,后勤补给线漫长如悬丝,敌军未见,我师已疲!”
他顿了顿,看到皇帝捻动玉串的手指慢了下来,似乎在听,便继续道:“且大宛虽小,然城郭坚固,据使者言,其国亦有精兵数万,据险而守。
我劳师远征,人困马乏,彼以逸待劳,胜负之数,实在难料。
即便侥幸得胜,所得不过数十百匹骏马,而所耗钱粮、所折将士,恐难以计数!
此乃以倾国之力,搏一隅之利,得不偿失啊陛下!”
他说得恳切,甚至带上了点战场上下来的人才懂的、对“无谓牺牲”的痛惜。
几个老成持重的文官微微颔首,显然也觉得这账算得在理。
“荒谬!”李广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意,“陈默!
你休要在此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我汉军连凶悍的匈奴都能击败,岂会怕那西域小邦?
至于路途艰难——哼,卫大将军当年出塞,深入不毛,何其艰险?
不也照样建功立业?
怎么,轮到本将请战,就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了?
莫非这开疆拓土、为陛下取宝的功劳,只许某些人得,旁人便碰不得?
!”
他这话极其恶毒,直接把技术性的军事讨论,拉到了派系争斗、嫉贤妒能的高度。
还隐隐指向卫青,暗示陈默是受了卫青指使,阻拦他立功。
陈默血往头上涌,气得手都有些抖。
他强压着火,声音反而冷了下来:“李将军!
军国大事,岂能混同于个人意气?
漠北之战,乃是与匈奴主力决战,关乎北境百年安宁,不得不战,亦战之能胜!
而远征大宛,仅为宝马,非关社稷存亡!
两者岂可相提并论?
至于功劳,”他看向汉武帝,一字一句道,“臣之所虑,非是谁得功劳,而是多少关中子弟,可能埋骨黄沙,多少百姓膏血,可能付诸东流!
请陛下三思!”
“你!”李广利被他噎得脸色发青,指着陈默,“巧言令色!
分明是嫉恨……”
“够了。”
御座上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两人之间噼啪作响的火星。
汉武帝松开了捻着的玉串,身体靠回椅背,目光在陈默和李广利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那空荡荡的、刚才拴着小马驹的位置。
“大宛有天马,朕,确实想亲眼看看。”皇帝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李广利。”
“臣在!”
“你既有此雄心,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李广利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重重磕头:“臣谢陛下!
必不负陛下重托!”
陈默的心却直往下沉。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依旧平稳,“陈默所言,亦非全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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