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还放着他搜集的几块质量参差不齐的官造铁料样品,以及一份粗略估算的、关于当前炼铁效率与北军及边郡武备需求之间存在巨大缺口的文书。
围着案几坐着的,有少府卿手下专管冶铸的官员,有将作监派来的大匠,还有几个相关衙署的代表。
气氛一开始还算正常,直到陈默开始解释他那“高炉”的构想。
“……所以,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改进炼铁之法。
这‘高炉’,炉体更高大,一次可装入数倍乃至十数倍于现有地炉的矿石与燃料。
关键在于强化鼓风,”陈默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炉子底部位置,“可用水力或多人协作的大型皮橐,持续鼓入强风,使炉内温度远高于现今地炉。
高温之下,矿石融化更彻底,铁水与杂质分离更充分,不仅能大幅提升单次产量,更能得到杂质更少、质量更均匀的上好生铁,乃至……钢。”
他话还没说完,坐在他对面一个留着山羊胡、面色红润、穿着将作大匠官服的老者,鼻子里就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里听着格外清楚。
等陈默说完,那将作大匠慢悠悠地捋了捋胡子,眼皮都没抬,开口道:“陈侯爷忧心国事,锐意进取,老夫佩服。
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这冶铁之术,自春秋以降至本朝,历经数百年锤炼,方有今日规制。
何处建炉,何处鼓风,炉高几何,火候几分,皆有成法,皆是无数匠人心血结晶。
岂可因侯爷一张草图,几句空谈,便妄言更易?”
他抬起眼,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老夫执掌将作监多年,深知此中艰难。
侯爷所言‘高炉’,炉体高耸,鼓风强猛,乍听似有道理。
然则,炉高则火势难控,风力强则耗炭剧增,炉温过高,耐火砖能否承受?
铁水产量骤增,如何浇铸成型?
其间任何一环稍有差池,轻则一炉心血尽废,重则炉毁人伤!
此非儿戏!
侯爷可知,建造这样一座‘高炉’,需耗资多少?
需用匠役几何?
需试错几次方能成功?
这些耗费,侯爷可曾计算?”
他一句接一句,咄咄逼人,把“耗资巨万”、“风险难测”、“古法不可轻变”这几顶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了下来。
旁边几个官员也跟着点头,窃窃私语,看向陈默草图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不以为然。
陈默感觉那股熟悉的、在弩机工坊里体验过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
他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大匠所言风险,下官并非不知。
然凡事皆有第一步。
若不尝试改进,我汉军将士便只能继续用着杂质甚多、易折易裂的兵刃甲胄去与匈奴搏命!
北疆、西域,未来用铁之处只会更多!
眼下‘稳当’之法所产之铁,质不佳,量不足,长久以往,才是真正的大患!
至于耗费,下官以为,可先建一小炉试之,验证可行,再行推广。
总比坐视不足,空谈‘成法’要好!”
“先试?”将作大匠嘴角向右边歪了不到一粒米的距离,露出一个近乎讥诮的表情,“侯爷说得轻巧。
这试炉的钱粮、人工从何处出?
少府今年的预算早已核定,各项开支皆有定数。
为侯爷一个未曾验证的‘奇思妙想’,便要挪占他处?
若试而不成,这亏空,这责任,谁来承担?
侯爷您吗?”
他这话,直接把问题从技术讨论,拉到了更现实的资源分配和责任归属上。
是啊,钱从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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