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
准备接铁水!”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默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揣了个正在被拼命捶打的皮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
成败,就在这一下了。
两个匠人用长长的、包着湿泥的铁钳,小心翼翼地将出铁口那块封堵的耐火砖撬开一道缝。
一股更加灼热、几乎令人窒息的热流猛地喷涌出来,带着耀眼的金光!
“开大点!”老牛头吼道。
铁钳用力,砖块被完全移开。
瞬间,一道粘稠、炽亮、如同融化了太阳般的金色河流,从炉腹的开口处缓缓流淌而出,顺着提前用耐火泥塑好的浅槽,汩汩地流向下方一个用厚黏土夯实、同样预热过的方形模坑!
铁水!
真的是铁水!
不是地炉里那种半融不化、需要费力夹出来锻打的铁疙瘩,是真正流动的、灼热的铁水!
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暴烈,映得周围每个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色,也映得远处山坡上那几个抄手站着的匠师,身影僵直,脸上的漠然终于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取代。
铁水注入模坑,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大团白烟。
模坑很快被注满,金色的光芒逐渐暗淡,凝固,变成暗红色,最后变成青黑的、还散发着高温的一块巨大的生铁锭。
直到出铁口不再有铁水流淌,老牛头才指挥人用泥浆重新封堵。
炉火还在燃烧,可以继续加料,准备下一炉。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在那块刚刚诞生的铁锭上了。
等温度稍降,老牛头用铁钳把那块还烫手的铁锭夹到一块厚石板上。
铁锭表面比官坊里炼出来的那些铁疙瘩光滑得多,颜色也更均匀,是一种深沉的青黑色,透着一种厚重的质感。
敲击上去,声音沉闷而结实,不像劣铁那种发脆的空响。
陈默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铁锭表面。
还有点烫,但触感坚实。
他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把旧环首刀——那是从官坊带来的样品,刃口已经有些坑洼——用这把旧刀的刀背,用力砍向新铁锭的边缘。
“铛!”
一声清脆的交击声。
旧刀的刀背上,崩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而铁锭被砍中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陈默又拿起一块官坊产的、满是气孔和杂质阴影的生铁料,用新铁锭的一个角去砸。
“噗”一声闷响。
官坊铁料直接被砸凹下去一块,边缘碎裂。
新铁锭的棱角,依旧完好。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炉火的呼呼声。
那几个伤残老兵匠人,脸上慢慢绽开出一种混合着疲惫、自豪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那个瘦竹竿计吏,手里记录的木板上,墨汁滴了一大坨都没察觉。
陈默直起身,看向山坡方向。
那几个将作监的匠师不知何时已经走了下来,站在不远处,眼睛死死盯着石板上那块青黑色的铁锭,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着,尤其是为首那个山羊胡,右嘴角比左嘴角多扬起半粒米的弧度,又迅速垮下去,像是想做出个嘲讽的表情,却怎么也扯不动脸上的皮。
陈默没说话,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崩飞的、旧刀上的小铁屑,又捡起一块从官坊铁料上掉下来的、带着蜂窝状断口的碎渣。
他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那块沉甸甸、光溜溜的新铁锭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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