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
更近了。
不再是闷闷的震动,是清晰的、急促的、密集的,像暴雨砸在干透的地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北面灌过来。
他站起来,能看到远方有一片灰尘正在升起,灰黄色的,像一堵墙一样往南推。
灰尘前面,有一队人马正在往回跑。
霍去病回来了。
两千骑跑成一条散开的线,不像溃败,但速度确实快。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来了更多的气味——尘土、皮革、马汗,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陈默的视线紧盯着那两千骑,数着他们的距离。
霍去病在最前面跑,陈默能看到他勒着缰绳的那只手的轮廓,在烟尘中一上一下地颠簸。
他们从伏击圈的北口穿过去,马蹄踏过两道事先标记的灰线,然后继续往南跑,穿出了伏击圈。
后面追来的灰尘越来越近了。
陈默能看见那些追兵的轮廓了——黑压压的一片,铺得很宽。
冲在最前面的几面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上绣着什么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股压过来的气势。
追兵从北口涌进来的时候,先头的骑兵还保持着警惕,队形没有完全散开。
但追过那两道灰线之后,前面的速度慢下来了一些,像是在观察地形。
风从谷地里穿过,把马蹄扬起的灰尘往南卷,在队列上空飘散成薄薄的一层。
后面的骑兵被前面的挡住视线,开始往两边散开,队形慢慢拉开了。
陈默趴在北坡上,手还按在地上。
那些密集的马蹄声在地面上扩散开来,从最初的轰隆声变成了无数细碎单点的震动,像雨滴一样细密地落在他掌心下方。
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张开,指尖的沙粒被马蹄震动得轻轻跳动。
他数到一千五百步左右的距离,手从地面拿开,从怀里掏出天子剑。
剑身在偏西的日光下闪了一道很窄的光。
他举起来,朝着天空的方向。
两边的坡顶上同时响起了弩弦绷紧又弹开的声音。
箭是贴着坡顶的灌木梢射下去的,先是一排试探性的,然后紧跟着第二排、第三排,追着前面的箭扎进人群里。
滚石从坡顶松动了,先是几块小的,顺着坡面往下滚,然后是大块的,被撬下来的,带着碎土和干草根,轰隆隆地滚下去,砸进骑兵队列中段。
右贤王的骑兵正在收窄队形,准备从谷地南口冲出去。
但在那之前,前面的队伍已经和滚石撞上了。
几声马的嘶鸣被谷地拢住,没有散开多远,闷闷地贴着地面传回来,又传出去,像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被兜住。
陈默握着天子剑站在北坡顶上,没有往下冲。
他看着谷地里那些正在收拢的骑兵,看着他们试图往两边散开却被滚石压回去。
霍去病已经调头了。
那两千骑从南口外绕了回来,沿着谷地两侧的缓坡往上跑,从两翼夹过来,像两根手指慢慢合拢。
谷地被封住了。
北口堵着滚石和倒下的马匹,南口被霍去病的骑兵截断,两边的坡上滚石还在往下落,没有停。
到太阳落山之前,谷地里的声音一直没有断过。
箭和滚石落下来的声音,马蹄陷进碎石里的声音,弓弦绷紧和放松的声音。
天边那点残存的红色余光,正慢慢被暗色从东边推过来。
最后一批人伏在谷底没动的时候,空气中扬起的尘埃正在一点一点地回落,细碎地在低处漂浮,像一层粘稠的灰雾,贴着地面朝四周缓慢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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