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举起魔杖,杖尖悬在黑蜡上方。
魔杖轻轻震了一下,杖身从底到尖镀上一层灰白色,像结了霜。
那层霜又慢慢褪下去,只在杖尖留了一小片白痕。
他皱眉:“这是……”
“液化的灵魂。”莉莎收回手指,指尖微微发白,她面不改色,“活人的灵魂被抽出来,失去形体,沉在地上,就变成这种东西。
我父亲的书里写过。”她顿了顿,“别担心,只是隔着皮肤接触会麻木一阵。
沾得久了才会出事。”
“你能不能下次先说重点再闻再摸再碰!”加尔甩着手指直蹦,“差点把俺也搭进去!”他边说边往后退,离那滩黑蜡远远的,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再麻一次。
“别慌。”悟空把他拎回来,“看看再说。”他的语气很淡,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滩黑蜡。
火眼金睛里,那些黑色正在极慢地蠕动,像一团还没死透的影子。
他们沿着码头继续走。
每一扇窗户都大开着,每一家铺子都门敞着。
风从街心穿过,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空屋里的霉味,把门板吹得一下一下轻响,像有人在挨家挨户地敲门。
一家面包店的烤箱里还有面包,但面包已经硬了,表面结了一层黑壳,扒开是硬的,一股馊味。
炉火早已熄了,铁盘上的油渍还泛着冷光。
一家裁缝铺的针线还插在衣服上,人不见了,针尖上挂着一滴干涸的线头。
线头轻飘飘地在风里晃,像还在等那只手把它抽走。
最瘆人的是鱼市——摊子上还摆着鱼,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鳃盖微张。
鱼鳞在晨光里发出幽幽的灰蓝色,每一片都完好无损,像刚被摆上去一样。
莉莎蹲下去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脸色白了。
“怎么了?”艾丹问。
“鱼眼。”莉莎说,“全是黑的。
没有瞳仁,整个眼窝都是一团黑。”
悟空用金箍棒挑了一条鱼翻过来,那鱼的眼睛确实是黑的,黑得像两滴凝固的墨。
黑眼珠的边缘还泛着一圈极细的暗红,映着天光,像在替谁看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听东海的老乌龟讲过,海里有些东西照过的活物,眼睛会先变黑,像替它看路。
那种黑不会立刻要命,只会让人先变成它的眼睛,再慢慢把自己也看成它的一部分。
港务局办公室的门也敞着。
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进出港登记簿》,墨水还没干透,最后一行写着:“九月十五日,晴,午后潮平。
……灯塔员报,海上有歌声,以为是鲸。
……记于下午三时十五分。”字迹端正,没有潦草,像写它的人当时并不觉得危险,只是把一件寻常事记了下来。
悟空看了一眼钟楼的方向——大钟停在三点十七分。
那本登记簿,正好停在三点十五分。
两个时间卡得那样近,像一个人刚搁下笔,抬脚走到窗前,下一秒就没了。
“差两分钟。”悟空说,“那两分钟里,人全没了。”
登记簿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是被人硬掰断的。
镜片没碎,只是歪斜地躺在椅面上,像被人匆忙摘下时连看都来不及看。
艾丹在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本牛皮封面的航海日志,封皮上印着“普利茅斯港务·私记”。
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又重又急:
“它来了。”
底下没有署名,墨迹顺着纸面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莉莎把日志收进背包。
她正要离开,眼角瞥见墙角有个东西在发光——是半张照片,被人慌乱中撕了一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灯塔前,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那半张笑脸却还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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