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那块石头,翻转过来——在石块的背面,一道细长的银色纹路正沿着石脉的边缘缓缓延伸,如同一道被压缩成岩石形态的水银,在夕阳的余晖中微微反射着稳定而内敛的光芒。
“银霜玄铁,”冥河低声说,“至少是上品。”
他把那块矿石递给轩辕红月时,语气平静,如同在递过一枚刚捡到的普通石子。
轩辕红月接过原石,对着光端详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了貔貅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认真:“你这鼻子比我储物袋里的鉴定符还准。”貔貅轻轻摆了一下尾巴,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得意,只是在她脚边绕了一圈,然后安静地蹲坐下来。
就在他们检查那块矿石时,那只深色毛发的兽影已经绕到了店铺侧面的一个铁砧前。
那是店家用的一块旧铁砧,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遗弃已久的边角料。
但它没有犹豫,低垂下头,张口咬住了铁砧边缘一处凸起的棱角。
那层被时光磨钝的铁壳在它的牙尖下如同被掰开的干面饼,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嚓”声——在黄昏中清晰得如同一颗石子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弹跳声。
店内的老者猛然醒来,目光在铁砧和那只正咬着铁角不肯松口的幼兽之间来回落了一次,然后落在冥河身上。
冥河在对方那已然捕捉到铁砧缺口与齿痕的目光中,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钱袋,放在柜台上:“它咬了一口,我按那块铁的市场价给您补上。”
老者接过钱袋,掂了掂,目光在钱袋和冥河之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只正将被啃下的铁块在嘴里颠来倒去的小饕餮身上,语气平稳:“你这只小家伙牙口不错。
我这铁砧放在这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被咬掉一个角。”
小饕餮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停下咀嚼,抬起头,对上老者的目光,然后低头将剩下的那块铁块含进嘴里,继续慢悠悠地嚼着,仿佛刚才那番打量它并未留意。
“这家伙,”轩辕红月站在冥河身侧,语调平稳,目光落在小饕餮那副与周围环境浑然不觉的神情上,“以后出门买东西,得先把它拴在城外。”
那只浅金色的幼兽在她脚边绕了两圈,然后贴着她的脚踝蹲坐下来。
街道上已经开始有归家的本地居民点起灯,暖黄色的光从店铺和住家窗户中漫出来,落在河面上,变成一层层被水波拉伸的亮斑。
冥河和轩辕红月并肩往集市的出口方向走,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时不时低头嗅一下路边石阶缝的浅金色兽影,以及一只正慢悠悠地嚼着铁块跟在后面的小家伙。
日落时分,众人陆续回到停靠在城外的灵舟上。
河岸上的灯火开始渐渐密集起来,沿着水岸分布成一条细长而不连续的光带。
那些提前返回的修士三三两两地在船首甲板上倚着栏柱谈话,也有人将刚买来的灵材摊开在船舷边缘,借着最后的天光对照着清单一项一项清点。
梦幽坐在船尾一处靠近船舷的位置,手中摆弄着一件从庐阳集市上买来的小东西。
那是一枚用鱼骨打磨成的平安扣,表面光滑,边缘圆润,在手中握着刚好贴合掌心。
她偶尔将平安扣举到眼前,透过那层薄而透光的质地望向天边正在变暗的云层边缘。
君莫笑坐在她几步外的舱门旁,膝盖上放着一柄正在擦拭的剑,擦拭的动作缓慢而有规律,如同在记录即将合上的夜色中那道持续跳动的脉搏。
桑罗合靠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只竹筒,正在与同行的天剑山弟子比划着什么。
他的嗓音在暮色中偶尔被风吹散,但依然带着白天那种平稳而粗放的音色。
无心坐在船舱顶部的边缘,面朝西方。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地平线上,看着那三艘灵舟在地平线上如同一排被风推送的灰色叶片,正缓慢地变换着相对位置,如同几片正在河流中调整航向的浮叶。
他没有看身后,也没有看向那些正从集市归来的身影。
从暮色初落到星光升起,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高处,如同在那段航程中预留出的一段缝隙,既不被拉长,也不被打断。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船首甲板的阴影中,一道身影正向这边投来短暂的一瞥。
那道目光如同在暮色中闭合前最后一道窗户边缘的反光,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如同一片被合上的帘幕,在最后一刻透出的一线光亮随着帘角落下悄然收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船队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重新起航,朝着下一段航程的方向继续前行。
船队在离开庐阳的第五天傍晚,遇到了途中的第一场人为波折。
那时天色正从深蓝向灰紫过渡,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只在天际留下一线逐渐收窄的暗红色余痕。
三艘灵舟正沿着一条宽阔的山谷航道行驶,两壁的悬崖在暮色中如同两堵正在合拢的灰黑色高墙,将天空切割成一条狭长的暗蓝色带子。
无心刚从船舱出来,在甲板上站了片刻,感受着从山谷中灌入的晚风。
他手中没有拿武器,衣袍被风吹得向后微扬,整个人站在舷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在暮色中出来透气的修士没有区别。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船首方向靠了过来,斜倚在船舷边,挡住了通往前甲板的窄道。
那是一个身着暗红色衣袍的修士,面容被暮色滤去了太多细节,只剩下被阴影切割出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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