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阴的三日停留如同一段被放置在中转站中的缓冲带,既不紧张也不松散。
天剑山的弟子们分批次清点物资,修罗殿的人则与本地商会结算了部分航线费用,那些来自不同势力的修士们在街道和集市之间往来穿行,将各自所需的补给袋装满后带回灵舟停泊区。
无心在这三天里去了两趟城西的药材交易区。
第一次他带回了几种带有粗粝质感的药材,表面还带着尚未彻底干燥的泥土残迹,如同刚从山中被取出就被送入流通的货物。
第二次他带回的是几块打磨过的容器和一卷细长的兽皮绳,他将其收入储物袋时,动作平稳,没有多余的解释。
君莫笑和桑罗合在第三天的上午去了一次武器锻造区,带回了几枚备用刃口和一小卷修复用的金属丝。
桑罗合在回来的路上提到,城南有一家铺子卖的干粮“比北边那家压得更实”,君莫笑没有接话,但他在傍晚时独自去了一趟城南,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只布袋。
梦幽在这三天中把那枚鱼骨平安扣重新穿了一根细绳,系在手腕上。
她还在集市上买了一只巴掌大的粗陶碗,碗沿有一道浅裂痕,被她放在舱室窗边的桌面上。
她没有解释那只碗的用途,也没有人追问。
第三天傍晚,船队开始从济阴的传送通道分批离开。
传送通道建在城池西北侧的一座石质平台上,地面的石砖上刻着密集的阵纹,边缘被磨得微微发亮。
通往天荒广陆的通道一次只能通过约三百人,因此队伍被分成数批依次通过。
无心排在中段的队伍里,前面是桑罗合和君莫笑,身后是梦幽,再后方是念尘与天剑山的一支值守弟子。
传送启动时,他们脚下的阵纹依次亮起,从边缘向中心递进,如同被点燃的信标般逐级延伸。
周围的光线开始收缩,视野边缘先是变得模糊,然后被一层均匀的白光完全覆盖,如同一道在夜间被闭合的幕布。
失重感持续了约莫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被另一层平稳的实感取代。
当他们走出传送阵的另一端时,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天荒广陆的午后以一种不同于济阴的质地铺展在他们面前——那是一种更偏黄白的色调,仿佛光线在穿过了更厚的云层后才落在地面上,在其表层形成一道隔膜,削弱了一部分原本应有的亮度。
但他们的目光并没有在天色上停留太久。
传送阵出口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边缘与未经铺砌的硬土相接。
传送阵周围散落着几间低矮的石屋,屋顶覆着暗色的干草,墙壁的表面挂着一些已经干涸的布条和碎片。
但那些石屋的门口并没有人出入。
传送阵周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身影,身体形态各异——有的体型偏长,四肢末端带着尚未完全收拢的锋利爪尖;有的身形矮壮,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硬的短毛;还有的已经很难辨认出原本的种族特征,伤口与泥土覆盖了大部分体表。
那些妖族有的缠着药布,有的已经气息奄奄,有的则已经在地面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其中一名身形较高的妖族侧卧在传送阵入口附近,前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大部分鳞片已经碎裂脱落,露出下面已经开始变色的创面。
他的呼吸已经很浅,目光浑浊,但依然在每一次运送队伍经过时抬起眼皮,以辨认那些经过的身影中是否有他在等待的目标——那是他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处于那条可以被识别的时间序列中,如同一条被切断的线,仍在试图找到自己所属的一端。
梦幽的脚步在走出传送阵时微微慢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名被灰布半盖的妖族身上,那人的手臂末端覆着一层浅褐色的羽毛,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下方带着旧伤印记的皮肤。
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队伍的方向继续向前走,步伐在短暂失速后重新恢复了原有的节律,如同一片在遭遇阵风后重新稳定方向的叶片。
一名天剑山弟子在队伍经过时,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布袋,放在那片区域边缘一处未被尸体占据的石板上。
布袋的封口没有系紧,可以看到露出的几块干粮与一小袋清水。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只是顺着队伍向前走去,如同一段已完成使命的航段,在确认航线无误后重新将注意力移回前方。
无心在经过那片区域时目光在那些躺着的身影上扫过一遍,没有说话。
他注意到那些负伤的妖族中,有一部分伤口上裹着的布料并非妖族自身的工艺——那些布料的边缘有被剪裁过的痕迹,宽度和厚度与神州浩土一些中小型势力常用的物资规格相似,如同一棵树的年轮中混入了一段外部移栽的纹路。
他的目光在那道差异上短暂停留,如同在一条河岸上发现了不属于同一地质层的岩屑,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在他们身后,那道传送阵依然在接收下一批抵达者。
光线在阵纹边缘流转,将那些刚刚走出传送门的身影逐一放置在这片灰白色的石板上。
那些身影中的一部分在适应新环境的光线时,目光也会不自觉地掠过那些躺在空地边缘的身影,如同在翻阅一本书时,手指恰好触碰到书页边缘的折痕——不会停下,但会短暂地意识到那道折痕的存在。
队伍没有在原地停留过久。
天剑山的先遣队伍在前方约莫一里处确定了一条可行路线,其余队伍则陆续跟上,在传送阵外围的区域形成了一条移动的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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