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铺面内传来那道干涩而沙哑的男声,声调和词句与无心第一次来这里时几乎完全一致,但其中承载的语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个声音中不再有市井化商贾的精明与随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带着长期身居高位才能形成的自然威压感。
无心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铺面内部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些,只有墙角一盏幽绿色晶灯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铺面柜台后方那道身影换了一套装束——原本那件半旧不新的墨绿色袍服被一件深黑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纹样的正式官服所取代,那官服的裁剪线条极为规整,每一道缝线都在讲述着它属于某个以精确和秩序为核心的庞大官僚体系。
那人起身时,腰间那枚刻着字的令牌在幽绿光线下反射出一线冷光。
第三巡查使。
无心在铠甲内部以意念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他注意到对方在看到自己以这副铠甲形态出现在铺面中时,目光中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丝波动——那波动并不强烈,但以无心对微表情的高度敏感,他捕捉到了那是一丝确认与评估完成后的安心。
仿佛他看到铠甲出现在这里,就证实了某个他一直在等待的预期结果。
你去过轮回崖了。
第三巡查使以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开口,那语气中没有疑问的语调起伏,像是他已经从某种渠道确认了这件事,你的目的达到了。
无心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铠甲内部以极低的速率运行了一次灵力循环,将梦魂幽裳的法则共鸣层调整到更高的覆盖度,然后才以一种同样平淡而不带情绪波动的语气回道:东西取到了。
但你让我观察的东西,我也见到了。
他说这句话时,刻意在最后一个分句处加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停顿,让也见到了这三个字在空气中多悬浮了大约半息的时间。
他想要观察对面那个人在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对方的左手在听到那三个字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指尖在柜台边缘上无声地滑过了一小段距离。
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眨眼的功夫便恢复了静止,但无心已经通过铠甲的高精度感知系统完整地捕捉到了它的起始、过程和结束。
你见到了什么?
第三巡查使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沉稳的官腔,但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更加集中,如同一个正在关注某类特定反馈信号的接收端。
无心同样以感知系统捕捉着对方每一个微小的反应,同时以经过谨慎措辞的方式来描述他在轮回崖核心空间中的所见:一个眼球。
悬浮在穹顶空间与岩壁交界的位置,大小约有数丈,暗金色虹膜,纯黑瞳孔。
它的存在状态非常特殊——既不是实物,也不是能量体,而是以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叠加形态存在的。
在我确认它的存在后不久它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缓慢成形的金色光辉体。
无心的描述极为精简,但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第三巡查使的右手已经在柜台边缘上停了下来。
那只手以一种极其克制的力度压在暗色木质的台面上,指节的弧度呈现出一种明确的支撑与稳定的姿态。
你见到它了。
第三巡查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次他的语气中多了一层无心在过去几次接触中从未听到过的东西。
那层东西介于某种古老的疲惫与某种被验证了期待后的确认之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这正是我选择你来执行这个任务的原因之一。
他继续说,声音中的官腔语气开始向更加实质性的信息传递状态过渡,那一轮眼球,以及它消失后出现的金色凝聚体——那个东西在轮回崖核心区域出现已经有些时日了。
最早的一次记录,大约在三百年前。
无心在铠甲内部快速计算了一下那个时间跨度。
三百年前,对于冥界地府这样以千万年级别为时间尺度的存在而言,其实只是一段极短的时期。
但考虑到轮回崖本身的古老程度——它是超远古时代天地初分后最早就存在的冥界地理结构之一——任何在三百年内出现的新事物,都值得以最高级别的关注对待。
三百年前,无心以确认的语气重复了那个数字,那么地府应该已经有过对它进行观察和研究的记录了。
第三巡查使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从无心的铠甲面甲上移开,短暂地转向铺面后方的暗色墙壁方向,仿佛在透过墙体凝视着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那些原本存在于他言谈中的市井化伪装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属于地府高层官员的、以精确措辞组织信息传递方式的专业语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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