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从无心脸颊上那几道故意抹上的细土痕迹,到他短褐下摆处依然残留的、属于冥界与铠甲空间中特有的、与神州浩土土壤完全不同的暗色粉尘痕迹,都逐一扫过了一遍。
但他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咧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鸹貔娃!
鬼吼鬼叫啥嘛!
你当你这身子骨能顶得住老汉我这大半天的活?
无心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老农身边,从他手中以并不强硬但自然的力度接过了那把镰刀。
那镰刀的握柄处还残留着老农掌心的温度和汗渍,触感粗糙而带着一种属于劳动工具的踏实感。
无心以右手握住镰刀柄,左手自然地向身侧探出一把麦秆,然后以一种经过精确校准的、既不会伤到麦子根部以保留下茬、也不会费力过度的节奏,开始以标准的割麦动作将身前的麦子一束束地收割下来。
第一个时辰,无心纯粹以肉身力量进行着收割。
他的腰背在持续的低姿态劳作中开始感到清晰的酸胀,握持镰刀的手掌在摩擦力的持续作用下出现了轻微的灼热感,而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挥刀、每一次将割下的麦秆整齐码放的重复性动作,都在以一种他久违的方式消耗着他的体力。
那种体力的消耗方式与灵力消耗完全不同——灵力消耗可以通过意志力和修炼方式快速调整与补充,而肉体力量的消耗需要经过肌肉本身的新陈代谢周期来逐步恢复,那种以缓慢而真实的节奏发生的、属于凡俗世界最基础的劳动循环,让他的感知系统在持续劳作中逐步从战斗模式的高频应激状态切换到了一个更加平缓、更加放松的接收模式。
第二个时辰,他的速度略微加快了一些。
腰背的酸胀感被他以适度的呼吸节奏调整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内,手掌与镰刀柄之间的摩擦力在他调整了握持角度后也变得更加顺畅。
他开始注意到那些收割动作中蕴含的、属于世代传承的经验智慧——收割时镰刀的倾斜角度应当依据麦秆的含水率来微调,麦茬的高度则要根据接下来翻地的节奏来预留,而每一束被割下的麦秆在码放时应当以麦穗的朝向保持一致性,才能保证后续的脱粒效率。
第三个时辰,无心已经能够在心中准确地复现出那片麦田的每一处地形的细微起伏、每一块土质的软硬差异、以及每一簇麦子在生长密度上的微小变化了。
将近夕阳西下时,他将最后一束麦秆码放在了那排以整齐方式排列的草甸子上,然后直起腰来,以手背抹了一把额角早已干涸又再次渗出的汗渍。
他的手掌上被镰刀柄磨出了几道泛红的印痕,腰背处的肌肉在挺直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如同被重新调整了位置般的咔嗒声。
他深深吸了一口田野中弥漫着的、以收割后的新鲜麦秆气味混合着远处村落炊烟与泥土气息的空气,然后转身看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那名老农正坐在树荫下的一块以青石磨成的矮凳上,端着一碗粗瓷大碗喝着以麦仁与野菜熬成的糊糊。
他的目光隔着那片已经被收割完毕的麦田,以一道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的、带着如同确认了某种善意时的接纳感的视线,落在了那道正从田野间向他的方向走来的年轻身影上。
娃啊,老农放下碗,声音中带着一种虽然在尘世中混迹了大半生却依然保持着朴实底色的、介于感激与试探之间的温度,你饿坏了吧?
过来坐。
无心走到树荫下,在老农旁边的另一块以碎石垒成的矮凳上坐下。
他的呼吸在坐下后自然地恢复到了平稳状态,手掌上的红印在微风的吹拂下传来一阵阵以轻微灼热感为主调的触觉信号,使他在那道信号中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属于身体自身的存在确认。
老农将另一只粗瓷大碗端起来,在碗沿上以指甲弹了一下,将那碗以同样以麦仁和野菜为主料的糊糊递到了无心面前。
无心的右手在接那碗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那只碗的触感与他这半年来接触过的所有器物都不同,它不是以灵力和法则加持炼制而成的法器,也不是以冥界特殊材质锻造的骨甲或铠甲,只是一只以最普通的陶土烧制、经过常年使用后表面形成了细密包浆的粗瓷碗。
他以双手捧着那只碗,凑到嘴边,大口喝了起来。
糊糊的温度适中,带着一种以谷物和野菜的本味为主的微咸,没有添加任何多余的调味品,甚至没有足够的盐分来提升口感的丰富度,但对于一个刚刚以纯粹的肉身力量连续劳作了将近五个时辰的人来说,那一碗简单的糊糊带着的满足感,并不亚于一桌精心烹制的珍馐。
老农在他喝了几口后微微站起身来,走进身后的那座以土坯砌成的茅草屋中,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又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只以暗色陶碟装着的、约莫小半碟的咸菜。
他将那只陶碟放在无心面前的青石板上,用粗糙的手指将碟子朝着无心的方向又推近了几分。
就剩下这些了,老农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背,前些日子去赶集时买的。
你凑合着吃。
无心看着面前那碟咸菜——它以一种简单的以盐腌制的、带着少许香料残留的蔬菜碎块为原料制成,成色并不好,部分菜块已经因为存放时间过久而呈现出发暗的边缘。
但他在看到那碟咸菜时,眼神却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那种微小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来自于他在天启学院读书时、在下界游历时、在那个需要以最底层的身份隐匿行踪的时期所养成的、对于这种最纯粹的民间饮食所抱有的朴素亲近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以筷头夹起一小撮咸菜放入碗中,就着那碗糊糊继续吃了起来。
咸菜的微咸与糊糊的本味在口中形成了以互补为基调的味觉叠加,那种简单的、不需要任何复杂修饰的、属于日常生活的味道,让他整个人的感知系统在一种以温和而有节奏的方式中完成了从冥界那种持续紧绷状态向正常状态的完整过渡。
老农在他吃饭的过程中,以一道带着审慎的目光不断打量着他。
那道目光在傍晚渐渐变暗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以经验判断为基础的、如同在观察着某件与自身相关的异常事物般的专注感。
小伙子,老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清晰而直接,你不是雍城附近的人吧。
无心放下碗,以筷头轻轻整理了一下碗沿上残留的糊糊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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