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与老农的目光在夕阳最后那缕余晖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他微微笑了:老伯说笑了。
我其实也算得上是咱们西域土生土长的人——家里原先在凉州那边的镇上,后来去中域那边求学了一阵子,在天启学院读过几年书。
他没有说谎。
天启学院确实是他的背景之一,而凉州也是西域的范围,这样说既能够解释他那略显不同寻常的言谈举止和气质特征,也不会触及到那些真正需要被隐藏的核心信息。
天启学院?
老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以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听说那地方好像是咱们西域那边的大书院?
收的学生都是有来历的娃娃吧?
你怎么……
他的目光在无心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和脸上那几道故意抹上去的细土痕迹上扫过,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无心再次笑了笑:在外面混得不好,不好意思穿着那些学院的衣裳回来见人。
所以干脆换了一身便服,先回家乡这边看看再说。
老农对他的解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他那双在常年劳作中依然保持清亮的眼睛深处,依然残留着一道如同经过了多年生活磨砺后所形成的、对于某些不那么容易立刻看透的事物的等待性审慎。
他安静了片刻后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有一件一直在心里搁着的事,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和合适的时间来说出口:娃啊,听老伯一句劝——如今要是能外出游历的话,就尽量不要回西域了。
如今的西域,已经不是咱们这种普通人能待得住的地方了。
无心正在把最后一口糊糊喝净,听到那句话后将碗放了下来,以一种认真倾听的姿态将目光转向了老农:老伯,这话怎么讲?
老农沉默了一会儿。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西边天际线上那道正在缓缓收敛的暗金色余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以老茧覆盖的、以沟壑纵横为特征的手掌,像是那些通过他这双手传递过来的、关于当前局势的消息正在以某种需要被重新整理的方式才能从口中说出来。
就在前不久,税率又提高了。
老农缓缓地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因反复谈论而变得极为简洁、却又因为每次谈论都切身体会其沉重而保持着持续沉重感的质地,以前是十五税一——我们种出来的粮食,十五担里拿出一担来交税,其余的都是自家的。
现在变成十五税七了。
无心的眉头在他听到那个数字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十五税七,将近一半的产出都要以税收的形式上交,对于以农业为唯一生计的普通农户而言,那个比例的生存余量几乎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的边缘。
老农的表情中没有愤怒或怨恨,更多的是一种被重复施加的压迫磨平了棱角后残留的、如同被反复风化的岩石表面般的平钝。
而且还不止这些。
老农继续说,他转头看向村落入口的方向,那个方向上几间以土坯构筑的屋舍在暮色中呈现出暗淡的轮廓,我听说西域各地都在闹匪。
那种匪还不是咱们以前见的那种路上劫道儿的毛贼——我上个月去雍城赶集的时候,在城门外见到了好多的难民,从北边那几个县逃过来的。
他们说那些贼人里有不少的修士,是被排挤到了底层的修行者聚在一起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了一分:还有更吓人的。
有几个从那头逃过来的人说,那些贼人把抓来的人聚在一块儿,不知道使的什么邪法,那些人被关在里头一阵子就变得半死不活的了。
也不知道……是拿来做什么的。
无心的右手在听完那番话后极其轻微地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那个过程中快速将老农提供的信息与自己在进入冥界前对西域局势的认知进行了对照——西域的政治格局以传统老牌贵族与新兴势力之间持续升级的权力斗争为核心轴线,而他的两位挚友君莫笑和桑罗合所支持的秦赫将军,则属于在新旧交替中以强硬的军事手段维持着西域基层秩序的主要力量。
那位秦赫将军呢?
无心以不太经意的语气问,我记得他好像是咱们西域的名将吧,他不管这些事吗?
老农微微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腰间摸出了一杆以竹根削成的旱烟杆,以火镰击石引燃了一撮碎烟叶,深深吸了一口,在喷出的灰白色烟雾中以带着复杂语气的声音说:秦将军那边……难。
那些贼匪背后据说有人撑腰。
而且他现在的精力主要在雍城那边,跟那些反对他的人斗着,顾不上底下这些县了。
无心心中那个他已经隐约推断出的判断框架在这一刻获得了更具体的填充:秦赫将军与那位新晋仙主之间的斗争已经进入了全面激化的阶段,地方治理的失控是那种高层权力博弈向下传导的直接后果。
而十五税七的税率调整——那恐怕也不是出于改善财政的必要性考量,而是负责征税系统的哪一方势力在以税收政策作为整肃异己的工具所进行的蓄意操作。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