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4日,星期六,农历三月初八,清明假期前一天,晴转多云,午后风里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天气格外地好。
上午还是一片亮汪汪的蓝天,到了午后,几片薄云从油井方向移过来,把阳光滤成了柔和的灰白色,不刺眼,也不阴沉。
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青草被晒热后的气味,暖洋洋的,像夏天在远处打了个哈欠。
油建公司围墙那边的藤萝架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立着。
新叶已经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枝头,嫩绿和浅青交错着,在风里翻动着细碎的边缘,像一整面被风吹皱的绸缎。
豆荚从叶间垂下来,细细长长的一根,比春分时又长了一截,外皮是浅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绒毛,摸上去像裹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和晓晓并排坐在藤萝架下的石凳上,面前摊着历史课本。
第四章翻到一半,铅笔停在“法国大革命”那一节的页边,画了一半的线。
晓晓的右手撑着下巴,左手握着笔,笔尖在“1793年”下面轻轻点着,一下,两下,把“3”字的那个小圈描了一圈。
她没有在看书。
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瞳孔是散的。
在看页边空白处她之前画的那朵小花,在看自己的手指,在看风把书页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她的呼吸很轻,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东西,还没想好怎么倒出来。
我把课本合上了。
封皮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藤萝架下格外清晰。
晓晓转过头来看我。
她歪了一下头,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被她用指背别了回去。
“今天不看了。”我说,把课本放在石凳旁边。
她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把笔放下了。
笔杆在石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她站起来,走到藤萝架边缘,仰头看那些垂下来的豆荚。
她的手指伸出去,悬在一根豆荚下方,指腹几乎要碰到那层细密的绒毛,但没有碰上去。
“羽哥哥,”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看这个。”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那根豆荚比其他的长一些,颜色也深一些,从藤萝架的顶棚垂下来,像一根细细的钟摆,在风里微微晃着。
“这个比别的长。”我说,也仰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嗯,”晓晓说,手指还悬在豆荚下方,眼睛盯着那根豆荚的尖端,“它可能以为自己还会长,还想再长长一点。
其实已经够长了。”
她说到“够长”的时候,手缩了回去。
缩回去的时候,她的手指从我面前划过,动作很轻很快——然后一粒极小的东西从她指间弹了出来,像变了一个小戏法。
“啪。”
极轻的一声,像一粒极小的石子落在手背上。
我低头。
左手手背上,一粒小石子安安静静地躺着。
灰白色的,比指甲盖还小,边缘被水磨得圆润光滑,像一枚被河流舔过的句号。
它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正中那片皮肤上,位置精准——像被量过似的。
我抬头看她。
晓晓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她站在两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我。
她在笑。
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那种嘴唇抿着、但眼角弯起来的笑。
她的眼睛里有光,午后的光落在她瞳孔里,折出一小片亮晶晶的弧度。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鞋跟在碎石子地面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你——”我张了张嘴,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石子,又抬头看她。
石子在手背上微微发凉,边缘贴着皮肤,像一枚被轻轻按上去的印章。
“你追我。”晓晓说。
她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我就是故意的”的笃定。
她说完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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