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路上,雨小了一些,母亲还是走在我前面,伞略微后倾,替我挡住了迎面的风。
我们经过油建公司围墙的时候,母亲放慢了脚步,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
那架藤萝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
叶子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叶,哪一片是雨。
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着,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摇一摇就落一串。
水珠落在下面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小段被反复演奏的、极轻的前奏。
母亲停下来,指了指围墙那头。
她的手指在雨雾里划了一道线,又收回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问我:“那架藤萝,小羽,你还记得1993年冬天吗?
你刚转学来那年。”
我愣了一下,也停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记得。”我说。
那年冬天,我刚从老家转学到油田四中,谁也不认识。
是晓晓第一个跟我说话的。
有一天放学,她带我走到这架藤萝下面,指着那些光秃秃的枯枝说——“别看现在这样,明年春天它会活的。
你信不信?”
我当时说“信”。
其实我心里不太信。
枯枝就是枯枝,怎么可能活。
但她说得那么笃定,眼睛里有光,我就信了。
母亲说着目光落在围墙那头灰绿色的轮廓上:“那年冬天,你刚来油田没多久,谁也不认识。
有一天放学回来,你特别高兴,跟我说有个女孩带你去看了一架藤萝。
她说那架藤萝明年春天会活。”
我张了张嘴,我不记得跟母亲说过这件事。
母亲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你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啊?
您那时候就认识晓晓了?”我问。
“认识。”母亲说,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雨水从伞面上滑落,在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早就认识了,那时候她妈还在采油厂门口开着那家服装店,我常去买衣服。
你转学来之前我就见过晓晓好几回了——一头短发、眼睛忽闪忽闪的、特别可爱,在店里帮她妈叠衣服,叠得可整齐了。”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在我转学之后才认识晓晓的。
“那您——”我开口,又停住了。
母亲接过了话头,声音不高,在雨里显得很轻:“我怎么没跟你说?
小羽你刚转学来,谁也不认识,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我要是说‘我早就认识她妈了’,你大概会觉得别扭。”
母亲顿了顿,又看了围墙那边一眼,说:“后来每次我去服装店,她妈都会问一句——‘你家小羽最近怎么样?
’”
“沈阿姨问的?”我追问。
“嗯。”母亲说,“她说晓晓回家总提起你,说你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勤奋聪明又正直善良,评价可高了。”
我站在雨里,雨水从头发上滑下来,沿着额角流到下巴。
母亲说的这些,我一件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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