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张一块的纸币,被我攥得微微发皱,递过去时指尖碰到老板娘粗糙的手掌,她接过去,熟练地对折了一下塞进围裙前兜里。
“好嘞!”老板娘接过钱,把碗摞起来端走,一只碗叠一只碗,摞了三只,稳稳当当。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放在桌面上——圆圆的绿白色的薄荷糖,透明塑料纸包着,糖纸上印着一片绿叶图案和“清凉薄荷”四个小字。
糖纸被口袋里体温焐得微热,落在塑料桌布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嗒”。
“喏,送你俩的,”老板娘手指点了点糖纸,“一人一颗,吃完嘴甜,下回再来。”
“谢谢阿姨!”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道,声音叠在一起,连语调都几乎一样。
“真默契!”老板娘笑着回了一句,眼睛在我们俩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去了厨房,花布围裙在光影里一晃就消失了。
晓晓伸手拿了一颗,指甲掐住糖纸的扭结处,轻轻一拧,塑料纸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响,她把糖放进嘴里,腮帮鼓起来一块,含了一会儿才把糖纸叠好压在筷子底下。
她把另一颗推到我面前,糖纸在桌面上滑过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纸页翻动的声响。
“甜吗?”我问,看着她的腮帮。
晓晓含着糖,腮帮鼓起来一块,含糊不清地指了指糖纸上印的字——“薄荷糖,清甜爽口。”她伸手指了一下,指尖几乎碰到纸面,又缩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还真是,于是我笑了,也剥开放进嘴里。
糖纸拧开的瞬间,一股薄荷的清冽气息扑鼻而来,带着淡淡的甜味。
糖块入口,先在舌尖上滚了一下,然后慢慢化开,薄荷的清凉像一条细线从舌尖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胸口微微停了一瞬,然后是一点淡淡的甜,不腻,刚好在舌根那儿停了一会儿才散去。
那种凉意不像冬天冷风那样刺骨,而像夏天井水洗过的毛巾敷在脸上,温柔而持久。
“羽哥哥,咱们走吧?”晓晓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从筷子底下抽出来,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
“好!”我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我顺手把那碟没动过的拌黄瓜的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留给老板娘收。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漏勺,冲我们喊了一声:“下次还来啊!”
晓晓回头冲老板娘挥了挥手,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嗯,一定来。”
“小伙子,男孩子要多吃辣,不然将来可不当家哟!”临了老板娘笑着补了一刀,声音隔着半个店堂传过来,带着一种“我可都是为你好”的促狭,搞得我哭笑不得。
我尴尬地回头冲老板娘点了点头,门已经推开了一半,正午的风灌进来,带着路面晒热的尘土气味。
“呵呵!”晓晓貌似不以为然,但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羽哥哥,别听阿姨瞎说,走了啦!”
晓晓推门出去,玻璃门上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她一步迈到了门外的阳光里,校服外套的肩膀被日光照得发白。
我也屁颠屁颠地跟了出来,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店里的喧嚣和豫剧的调子一下子被隔薄了。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白,地面泛着一层刺眼的反光,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温热。
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那两只猫还在,只是换了姿势,橘猫翻了个身露出白肚皮,花猫把脸埋在尾巴里,像是睡着了。
我快走了几步追了上去,走在晓晓旁边。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书包在右肩上随着步子微微晃动,水壶在书包侧兜里碰着拉链头,发出细小的金属撞击声。
嘴里那颗薄荷糖的清凉还没散尽,淡淡的甜一直留在舌根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小心地按住了,舍不得让它散。
我们走了一小段路,路边的法桐叶子被风翻动,露出背面的灰白色。
我的鞋底碾过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碰在路牙上,“嗒”一声。
“晓晓,”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有句话说‘能吃辣,能当家’是真的吗?”
“嗯——”晓晓侧头看我,拉长了音说,眼珠转了转,像在认真思考,“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绝对。”
她话说了一半,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影子在她身侧拉出一道深色的轮廓。
“什么道理?
说给我听听。”我追问,又快走了半步,和她并齐。
晓晓脚步慢了一拍,侧头看了我一眼,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
她弯了一下嘴角,慢条斯理地细说道:“你想啊,能吃辣呢,一定下饭,吃得多了,才有力气干活儿养家,这是其一;能吃辣的人呢,往往性格比较豪爽果断,有承担家庭责任的潜质,这是其二。
羽哥哥,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千万别当真,毕竟,能不能当家,看的是脑子里的智慧,而不是嘴里的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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