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揉杂着心疼、不容置辩的坚持,还有一丝面对病魔的无奈妥协。
病房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走廊里特有的、混合着药味和冷冽空气的气息。
父亲右肩挎着一个绿色的帆布包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油建公司统一发放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棉袄,肩头和袖口沾着几片未融的雪花和几点不易察觉的油污。
作为常年跑工地的技术员,风霜和油渍是他工作服上最常见的勋章。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从室外带来的寒气与奔波后的倦色,但看到我睁着眼睛,那双因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立刻漾开宽慰的笑意,驱散了疲惫。
“儿子,醒着呢?
感觉咋样?” 他几步跨到床边,带着室外寒气的大手习惯性地想拍拍我的肩膀,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硬生生转了个弯,小心翼翼地按了按我盖着被子的手臂外侧,避开了腹部区域,“刚去医生值班室问过了,张主任说你小子恢复得不错!
到底是年轻,底子厚实,经得起折腾!”
他嗓门洪亮,努力让声音充满活力,试图驱散病房里的沉闷。
“嗯,老爸,我好多了。”我看着父亲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沾着雪粒的眉毛,心里一阵酸涩,“您刚从工地过来?
外面雪还大吗?”
“可不嘛,刚从北三区井场那边赶过来,雪倒是小多了,就是路滑。”父亲拉过另一把同样吱呀作响的凳子坐下,将那个绿色的帆布包放在我床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长方体的精致的包装盒,“喏,你不是念叨着住院无聊,看天花板看得眼晕吗?
给你带了个解闷的东西。”
?
“我猜你一定喜欢!
喏!
最新款的索尼wm-Ex911随身听!”父亲笨拙地拆开包装盒,去掉包装袋,装上电池,然后又拆开一盘新买的刘德华的磁带装了进去,把耳机塞到我的耳朵里,按下了【播放】键。
刘德华那熟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缓缓传来:
“谁在乎我的心里有多苦
谁在意我的明天去何处
这条路究竟多少崎岖多少坎坷途
我和你早已没有回头路……”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瞬间让我忘记了所有的病痛与烦恼。
“谢谢,老爸!”我高兴得差点儿哭出来,但又极力忍住了。
父亲看到我高兴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对了,”父亲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语气认真了些,“刚才在走廊拐角碰见费政老师了,风风火火的,提着一网兜苹果。
他代表学校来看你,见你还睡着,就没进来打扰。
东西放护士站了,让我转告你:安心养病!
落下的功课不用着急上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养好了本钱,才能打硬仗!
楚主任和你们孙老师也都托他带好,让你放宽心。”
“好的,老爸!
我知道了!
他们都是好老师!
我一定会尽快好起来的,然后迎头赶上,放心吧!”我宽慰着同样为我担心的父亲。
提到师长们的关心,我心头那份因落选而焦灼燃烧的火焰,似乎被浇上了一捧温凉的泉水,滋滋作响间,那份焦灼感淡去了些许,留下湿漉漉的沉重。
刘德华歌声在我的耳畔萦绕,思绪不受控制地飘飞,瞬间又被拉回那个冰冷刺骨、彻底改变轨迹的下午——
回忆:1995年12月29日,下午,油田一中选拔考试物理考场。
肃杀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每一个考生的神经。
崭新的试卷带着油墨特有的微苦气味分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杂念,目光迅速扫向分值最大的几道综合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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