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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病榻微光(3/6)

大脑高速运转,公式、模型、解题路径在意识中快速构建……就在思路渐趋清晰,笔尖悬在卷面上方,即将落下第一个字符的瞬间!

毫无预兆!

腹腔深处猛地爆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仿佛有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带着烧红的铁钩,狠狠捅入,攥住内脏疯狂地拧绞、撕扯!

冷汗瞬间如瀑般涌出,浸透了贴身的棉毛衫,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

眼前试卷上那些清晰的铅字,像被投入沸水般剧烈地晃动、扭曲、变形、融化,视野的边缘被浓稠粘腻的黑暗以惊人的速度吞噬、收拢……

我徒劳地试图抓住冰凉的金属桌沿,指尖却软绵绵地使不出半分力气,只有指甲划过桌面发出“刺啦”一声短促的、令人牙酸的锐响。

紧接着,是身体失去平衡带翻木椅的沉重“哐当”声,以及周围同学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惊呼……再然后,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死寂黑暗。

再恢复一丝模糊意识时,首先感知到的是油田总医院病房那惨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急性轻症胰腺炎——这是后来父母流着泪转述的诊断。

万幸送医极其及时,油田总医院经验丰富的外科专家在急诊评估后,当机立断为我施行了腹腔镜下胰腺被膜切开减压引流术(一种在当时油田医院算得上先进的微创手术)。

手术过程顺利。

主治医生对守在手术室外、几乎崩溃的父母这样解释:“发现得非常及时,处理措施果断得当。

是轻症坏死型,范围局限,手术很成功!

预后良好,只要后续严格遵守医嘱康复,不会留下严重后遗症。”

然而,这“及时”与“成功”的代价,是我彻底、狼狈地退出了那条通往油田一中的、千军万马争夺的独木桥。

住院的日子,是时间被无限拉长的灰色煎熬。

身上插着引流管,冰凉的塑胶管像异形的藤蔓,从腹部敷料下蜿蜒而出,连接着挂在床边的引流袋,袋子里是淡红或暗黄的液体,无声地记录着身体的抗争。

手臂上埋着留置针,透明的胶布固定着针头,连接着上方悬挂的各种药液:抑制胰酶分泌的加贝酯、广谱抗生素、维持水电解质平衡的葡萄糖和盐水……它们昼夜不息地滴注,维系着生命的基本运转。

医生和护士的叮嘱如同铁律,每日重复,字字千钧:绝对禁食!

绝对禁水!

任何一点食物或水的摄入,都可能重新激活那暴虐的胰酶,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干渴的感觉如同置身沙漠核心,嘴唇干裂起皮,喉咙灼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气,却只能用蘸了温水的棉签,极其吝啬地、小心翼翼地湿润一下唇瓣。

每一次试图翻身,每一次难以抑制的咳嗽,都会猛烈地牵扯到腹部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眼前发黑的剧痛,每一次都逼得我牙关紧咬,倒吸冷气,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母亲向单位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眼里的血丝和眼下的乌青一天比一天深重。

父亲则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油建公司繁忙的工地、学校(为我办理各种手续、听取老师意见)和医院这三地之间疲于奔命。

在我深度昏迷、浑浑噩噩的那几天里,母亲后来红着眼圈告诉我,就在跨年的前后——1995年12月31日的傍晚,以及1996年元旦那天的上午,晓晓都偷偷溜出家里,顶着寒风跑到医院来看我。

她趴在床边,握着我没打针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后来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了很久。

还有,四中的年级主任“楚霸王”楚江南、以严厉着称的物理老师费政、我们三班的班主任孙平老师,以及四班的班主任“莫阎王”莫斯理老师,他们代表学校也一起来探望过,提来了水果罐头和麦乳精之类的营养品。

他们围在床边,低声向父母询问情况,语气沉重而关切。

可惜那时,我深陷在药物和病痛制造的混沌深渊里,对这些沉甸甸的关怀与叹息,毫无知觉。

时间在冰冷的点滴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中,缓慢地爬行。

万幸,得益于手术的及时和病情的相对较轻,身体的恢复速度超出了医生最初的预判。

术后第五天(1996年1月3日),在医生谨慎的评估后,我被允许用汤匙尝试着喝下第一小口温开水——那清冽的液体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的慰藉感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术后第七天(1月5日),食谱升级为几口熬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稀薄如水、寡淡无味的米汤。

终于,在昨天,也就是术后第十天(1996年1月7日),我迎来了住院以来“最丰盛”的一餐:几勺同样熬得稀烂、但总算能称之为“粥”的米糊。

每一次饮食“禁令”的松动,都像黑暗隧道尽头透出的一线微光,是一场微小却意义重大的重生庆典。

腹部的疼痛感在药物的控制下日渐减轻,从持续的、难以忍受的锐痛,逐渐转变为间歇性的、可以忍受的闷胀和牵扯感。

那个象征着体内战场尚未完全平息的引流袋,也终于在昨天被医生评估后,小心翼翼地拔除了。

身体,正艰难地、一点点地夺回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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