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太虚那古井无波的心境,此刻竟是微微一怔。
他报出名号后,预料中的反应,理应是对方如雷贯耳般的震动,发自内心的敬畏,乃至因直面高位存在的些许惶恐——毕竟,天星境强者,在问道谷真正的核心圈层与活了足够久的老家伙们心中,代表着一段传奇,一种高度,以及绝对的权威与神秘。
那些曾亲眼目睹过他出手的老一辈修者。
至今提起“太虚一指”时仍会面色微变;那些在星空殿外跪求三日三夜只为得他一句点拨的后辈,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眼前这小子……刚才那一闪而逝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那绝不是敬畏或恐惧,倒像是……猝不及防间听到了什么极其古怪,荒诞不经、让人下意识想笑又硬生生憋住的玩意儿?
还有那眼神,似乎在那一刹那脱离了当下严肃的场景,飘向了某个不着边际,甚至带着点无厘头调侃意味的维度。
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识过天地间形形色色,奇奇怪怪人物与反应的神太虚,一时间竟有些罕见的摸不着头脑。
他阅人无数,曾见过魔道巨擘临死前的狰狞狂笑,也曾见过正道魁首顿悟时的喜极而泣,见过痴情女修闻道侣死讯时的万念俱灰,也见过少年天才破境时的意气风发——唯独没见过这种……这种像是听到某个市井笑话后拼命憋笑的表情。
这小子,听到自己报出“神太虚”三字,为何会露出如此……难以形容的,近乎破功的神情?
难道自己的名字有何不妥?
太虚……太虚……大道太虚,玄道之门,是谓天地根,虚空妙有,至高至远,道之载体,有何不妥?
他曾在太古残碑上见过“太虚”二字被铭刻于天道法则最深处,也曾在无数典籍中看到先贤以大篇幅颂扬“太虚”之奥义,此名乃他证道时所悟,承载着他毕生道果,怎会……
神太虚那早已波澜不惊的道心深处,罕见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涟漪。
那涟漪极轻极淡,如同深海中一粒尘埃落下的震动,若非他对自己心境的掌控已臻化境,甚至都不会察觉。
他再次看向林玄那张已然恢复平静,甚至显得过分平静的年轻脸庞,总觉得那恭谨的表情下,似乎隐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微妙的“不对劲”。
那双眼睛太过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仓促的内心清扫,把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都匆忙扫到了角落。
“嗯?
这小子……方才那神情,倒像是凡人乍听虎躯一震,此子恐怖如斯时的反应?
古怪……莫非老夫闭关太久,外界又有了什么新的流行暗语,恰好与太虚二字……有所牵连?”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对名字的审视,悄然升起。
他甚至开始在记忆深处翻检近百年来的外界见闻——那些年轻弟子私下流传的俚语,那些市井话本中的新奇词汇、那些坊间茶肆里哄笑而过的段子……可任凭他神念如潮,搜遍脑海,也找不出任何与“太虚”相关的、能引人发笑的典故。
这反而让那丝疑惑更加微妙了,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道心最不设防的柔软处。
当然,以神太虚的身份与境界,这点小小的,莫名的异样感,就如同星海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瞬间便被更宏大的意志压下。
他脸上古拙的皱纹似乎都未曾动一下,那副亘古不变的沉静面容依旧如万载玄冰般纹丝不动。
但若是有与他同层次的存在在此,或许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凝滞——那是在漫长岁月中极少出现的,连神太虚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瞬间停顿,如同星河流转中一颗星辰极轻地晃了一晃。
“呵,定是这小辈骤然听闻老夫名号,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以至于表情失控,嗯,定是如此。
化海境直面老夫,能强作镇定已属不易,些许失态,倒也无伤大雅。”他心中如此自洽地解释道,那丝极淡的疑惑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解释合情合理,天衣无缝,符合他数百年来对所有晚辈反应的认知经验,也符合他对自己威名的笃定自信。
他甚至微微颔首,为自己的通达与宽容感到一丝满意——换作那些脾气古怪的老怪物,单凭方才那失态的神情,恐怕已经将这小子直接丢出星空殿了。
“观你心性,沉稳如古渊寒潭,意志如百炼玄铁,胆魄更是远超同侪,堪称惊人。”神太虚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平缓与威严,带着一丝更深层次的审视意味。
只是若仔细分辨,那平缓之下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刚刚完成某种自我确认的笃定——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妙语气,像是他方才那番自洽的解释已经彻底说服了自己,此刻再看向林玄时,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看待晚辈“可爱小失误”的宽容。
“小小年纪,不过化海修为,便敢不满足于第五层,直指地阶极品大道,欲以煌煌道韵为磨刀石,砥砺己身,明见前路。
这份心气与眼光,老夫坐镇此‘星空殿’数百载,所见年轻一辈中,你当属独一份。”他话语微微一顿,眼中那抹对“有趣事物”的探究之光并未熄灭,反而因为林玄刚才那点“无伤大雅的小失态”和此刻展现出的惊人沉稳之间的反差,而更添几分兴味。
这种反差让他想起了年轻时游历凡间时见过的那些街头艺人——明明前一秒还在滑稽地翻着跟头,下一秒却能瞬间收住所有嬉笑,露出深藏不露的锋芒。
眼前这小子,倒有几分那意思。
他苍老的手指在膝上极轻地敲击了一下,仿佛在叩问某种无形的规则,指尖与膝骨接触的瞬间,空气中掠过一道肉眼难辨的波纹,那是天星境强者不经意间散逸的一丝道韵。
“然而,”神太虚语气一转,虽依旧平和,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法则般的沉重。
那一刻,整个星空殿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一暗,那些悬浮的星点光晕微微收缩,如同连星辰都在聆听他的话语:“谷中铁律,天地至理,规矩不可废。
地阶极品功法,乃夺天地造化之奇珍,非身负大功勋,怀揣大机缘、兼具大毅力与大悟性者,不可得,亦不可轻触。
你虽有星纹紫令在手,权限足以踏足此间,但若要真正以神识接近,感悟其无上道韵,甚至……谈及日后兑换修习之可能,仍需向老夫,向这星空殿的规矩,证明你拥有足以承载其道重,而非被其道韵压垮崩灭的资格。”每一个字落下,都如同沉重的法锤敲击在无形的法则之壁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规则本身在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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